句句如重锤,敲在杜春梅心口。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太后已将“孝道”彻底翻了过来,成了压在她头上的另一座大山。她若再坚持,便成了不体谅父皇、不守规矩、不顾姐妹、不修德行、乃至让亡母与外祖难安的不孝之女。
太后见她脸色灰败,眼神闪烁,已知这番话起了作用,便不再穷追猛打,转而道:“你的心事,本宫知道了。梦兆之事,或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未必就是先人真意。即便真是托梦,也当时时劝你向善守礼,安分随时,岂有催着年幼女儿不顾礼法、仓促成婚的道理?
你且安心在宫里住着,好生跟着嬷嬷们学规矩,静静心。你父皇心里疼你,将来自然会为你仔细择一门妥帖的亲事,断不会委屈了你。至于时日……总要在你姐姐之后,方是正理。这不仅是规矩,也是对你、对天家声名的爱护。你可明白了?”
杜春梅还能说什么?那句“总要在你姐姐之后”,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她只觉得浑身无力,满心的算计和热望,在这位端庄雍容、言语滴水不漏的太后面前,被轻易地拆解、驳斥,最终化为一盆冷水,浇得她透心凉。她只得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是……儿臣明白了。谢太后娘娘教诲。”
那声音里,已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太后如何听不出?只作不知,微微颔首:“明白就好。你是个聪明孩子,只是还需历练。回去好生想想本宫的话。今日也乏了,你跪安吧。”
杜春梅木木地起身,行了礼,脚步有些虚浮地退了出去。来时的那股子欢欣急切,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太后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外,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口气,将那串碧玺佛珠重新捻动起来,目光投向窗外明媚却遥远的春色,良久未动。
心里却想着,这孩子,心太急,也太浮,那点子心思几乎写在脸上。到底是民间长大的,见识浅,规矩也差得远。只是……她这般急着出嫁,究竟是真的思母心切,还是另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看来,往后对这新认回来的公主,还需多留几分心才是。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细细袅袅,依旧宁静祥和,仿佛方才那一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有那跪过的地上,金砖光洁依旧,映着窗格投下的淡淡影子,也映不出人心底的波澜与算计。
杜春梅从太后宫里出来,还是非常气不过,她真想直冲到史贵太妃的宫里,让太上皇亲口同意自己第一个出嫁。
可她难的的聪明了一回,也知道这个事儿太后那里都没有通过,太上皇那关必定不好过!况且那边还有盼着她不好的娘俩。
看来,提早一步嫁过去,还得再想想办法。
这边杜春梅正为了早点让这个婚姻落实而努力着,而另一边,真正的魏清雅却被十郡王和贾宝玉同时找到了。
说起来也是巧,到贾宝玉休沐日的时候,正好是四月里的最后一天,他想着贾母本身也让他去打听打听这里头的事儿,便带了个小厮往街上走,打听着喷火杜的住处,却发现他已经早早的搬了家。
杜成业拿到妹妹给的银子珠宝,立刻拿去将珠宝变卖了钱财,想到他妹妹吩咐他收买那些邻居的事情,只是简单的买了一些鸡蛋挨家挨户的送去,没说太明白,只说要是有人打听他妹妹,便说不认识,若有人让她们指认什么,不要去指他妹妹,指向另外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姑娘就对了。
邻居们虽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白送的鸡蛋,不要白不要,就这样,杜成业几乎没花几文钱,就“搞定”了这件事。
随后他觉得自己比妹妹聪明许多,所谓收买他们,不如自己先“消失”,更换一些邻居,不是更省事?当机立断他带着姐妹花一起买了一套新的宅子,他不敢去买大房子,怕供养不起,也不敢就近买,只好沿途打听着村子买。
魏清雅并不知道他搬家的事情,好不容易得了她娘的允许,重新带上银子出来办“抢爹”这回事,第一站就是先去杜成业从前住的地方,看看杜春梅回来过没有,没成想,竟是铁将军把门。
时维四月之末,京华春深,暖风拂过南城僻巷,柳丝拖烟,飞花点地。杜成业旧日所居之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巷中不过三四户人家,皆是市井小民,不闻钟鸣鼎食之声,只饶有烟火寻常之气。
魏清雅行至巷中,一身半旧素布衣裙,荆钗布裙,鬓边无半点珠翠,只挽了个最简朴的发髻,身形纤弱,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清婉之气,与市井街巷的粗粝格格不入。她一路辗转寻至此处,心中揣着万千焦灼,只为寻那占了她身份、窃了她机缘的杜春梅。及至走到杜家旧宅门前,抬眼一望,只见那扇黑漆木门紧闭,铜制门环上落了薄尘,一把生了暗绿铜锈的铁锁牢牢扣住门鼻,竟是铁将军把门,半分人烟气息也无。
魏清雅心下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中藏着的碎银——那是她外祖母倾尽绵薄给她的盘缠,是她寻亲辨伪的唯一依仗。她在门前伫立片刻,指尖抚过冰凉的木门,只觉满心茫然无处安放,只得强压下心头慌乱,转身轻叩隔壁紧邻的住户院门。
少顷,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嬷嬷探出头来,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眼中先带了三分警惕。魏清雅敛衽微微欠身,语气温软恳切:“老嬷嬷,敢问您可知隔壁杜成业一家往何处去了?小女寻他兄妹二人,有要紧事相商。”
老嬷嬷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朴素、神色诚恳,不似歹人,却也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含糊:“姑娘来迟了,杜家早搬了。”
“搬了?”魏清雅声音陡然发紧,眼中瞬间漫上惶急,“何时搬的?可曾说搬去何处?可有留下半分音讯?他往日街头喷火卖艺,如今还演不演艺?”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只盼能得一句准信,可那老嬷嬷只是一味摇头,语气笃定:“这可真不知晓。他家走得突然,一夜之间便锁了门,半句话也没留。至于喷火卖艺,自打搬走后,街头再没见过他家身影,我们这些邻居,哪里晓得他兄妹的去向。”
魏清雅心凉了半截,又追问数句,老嬷嬷只是闭口不言,再不肯多透露一字。她无奈,只得道了谢,转身退至巷中墙下柳荫里,孤零零立在原地,望着杜家那扇紧闭的门,满心茫然无措,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强自忍住,不肯在陌路人前露了脆弱。
没过多久,巷口又有身影行来。贾宝玉带着小厮,缓步踏入巷中。他今日恰逢休沐,奉了贾母之命,特意来打探这喷火杜一家的底细,心中还记挂着前几日街头所见的蹊跷事,一路寻至此处,远远便望见杜家门前的铁锁,脚步登时顿住,眉头微蹙,口中轻啧一声:“怎的竟空了?我来迟一步。”
小厮在旁低声劝道:“公子,不妨问问隔壁邻居,兴许能探得些许消息。”
贾宝玉点头称是,遂上前轻叩那老嬷嬷的院门。老嬷嬷开门见是位锦衣玉饰、眉目俊秀的世家公子,气度与先前那素衣姑娘截然不同,心下更是谨慎。贾宝玉温声问道:“老嬷嬷,我寻隔壁杜家,不知他家迁往何处?往日喷火卖艺,如今可有踪迹?”
老嬷嬷依旧是那套说辞,摆着手道:“公子不必多问了,杜家早已搬走,去向不知,卖艺与否,我们这些做邻居的,实在无从知晓。”
贾宝玉心下纳闷,又耐着性子追问两句,老嬷嬷只是不肯多说,只反复道“委实不知”。他谢过老嬷嬷,转身立在巷中,目光四下打量,瞥见墙下柳荫里的魏清雅,只觉那姑娘身形单薄,神色茫然,眉眼间似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没放在心上,只满心疑惑,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再去打探。
正沉吟间,巷口忽传沉稳步履之声。一位身着暗纹宝蓝锦袍的男子缓步而来,腰束玉带,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身后跟着两名精干亲随,正是十郡王。他今日本是打着替宫中“魏清雅”向杜家问好的由头,一来查证杜家底细,二来搜罗相关凭证,不料至此处,亦是眼见铁锁封门,人去宅空。他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也不迟疑,径直上前向那老嬷嬷打听,问的依旧是杜家去向、是否还在外喷火卖艺诸事。
老嬷嬷被这第三拨人问得烦了,却也不敢得罪这一看便身份不凡的男子,终究松了口,嘟囔出一句憋了半日的话:“搬走了,不知去往何处,卖艺的事也不晓得。今日真是奇了,一天之内竟有三波人接连寻上门来,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也不知这杜家到底惹了何等事端,可真是稀罕!”
十郡王心中冷笑,杜成业兄妹果然心虚,闻风仓促搬家,这般行径,反倒更坐实了他心中的疑虑。他谢过老嬷嬷,转身便见巷中立着的贾宝玉,见他衣着华贵,亦是在杜家门前徘徊,便缓步走至他身侧,语气平淡开口:“你也找杜家?”
贾宝玉闻声回头,见是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料是宗室或世家子弟,连忙收敛神色,微微拱手行礼:“正是。我来寻这杜家,讨一笔旧债。不想竟已人去楼空。”他半句不提贾府与贾母,只守着“收债”的由头,不肯泄露半分身世底细。
十郡王微微颔首,不置可否,也不说自己身份,只淡淡道:“哦?倒是巧了,我也寻他家有事。”
话音刚落,贾宝玉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墙下柳荫,盯着那素衣姑娘看了半晌,忽然眼中一亮,像是终于忆起了什么,指着魏清雅开口:“你……你可是那日我们上街看喷火,偏巧喷火杜不在家,你与他妹妹,还有一个弹琵琶的女子在街边说话的那位姑娘?我那日站在人群里,曾见过你!”
这一句认出口,魏清雅本就惶惶不安的心猛地一沉,悚然一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那日不过偶然与杜春梅、双刀姐妹花在街头说话,不过转瞬之事,竟被这世家公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此刻被当众点破,只觉手足无措,心头乱作一团。她强自镇定,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支支吾吾想要糊弄过去:“公、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小女不过是寻常乡野女子,从未见过什么喷火杜,也不曾与何人在街头说话……”
她话音发颤,眼神躲闪,分明是心虚遮掩的模样。
十郡王本已留意到这素衣姑娘,只是先前未曾细瞧,此刻听贾宝玉认出她,又见她这般慌乱遮掩的情态,当即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魏清雅一番。
这一细看,他心中登时了然——这姑娘眉眼清俊,眉宇间竟与太上皇有几分隐约相似,那份骨相气度,绝非市井卖艺人家的亲戚,反倒透着一股未曾雕琢的天家亲缘之气。再对比宫中那个举止轻浮、满心算计的“魏清雅”,真假二字,瞬间在他心中分了高下。
十郡王心中笃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魏清雅惊疑不定的模样,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戳中她的心事:“你找这家人,实际上是为了找他妹妹吧?我猜,他这个妹妹,定然抢了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几分笃定,温声续道:“或许,我可以作主帮你抢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