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使者入内,他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北朔使臣,奉王命请和。”
一句话,说得干净,殿中无人立刻回应。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既为和使,可有书?”
使者抬手,文书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未翻,只看了一眼。“说。”
一个字。
使者开口:“北境连年征战,百姓困苦,我王不忍,愿止兵戈。”
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兵部侍郎冷声:“止兵戈靠你们?”
使者没有看他。“靠双方。”
短暂沉默,这时一道声音,从侧列响起“既言止战,为何不退兵?”
众人侧目,说话的人,是沈昭宁。她站在文官之列,衣色素净,未出列。却让人无法忽视。
使者第一次看向她,目光停了一瞬“边军驻守,自有其理。”
“何理?”
沈昭宁不退。
使者顿了顿,然后道:“防。”
“防谁?”
“防变数。”
她点头,像是理解。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原来如此。”
她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既要和又要防,既说止战又不撤兵。”
她顿了一下“这和是给谁看的?”
殿中一静,有人皱眉,有人低头。
使者看着她,眼神第一次变了,不再平直,多了一点探“自然,是给天下看的。”
“天下?”
沈昭宁轻声重复,她没有再问,只是微微侧目,看向殿门之外。那一瞬,像是在想别的事。
然后她收回目光。“臣无他问。”
她退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殿中气氛,已经变了,因为她问的,不是“和不和”,而是这场和,是不是一场戏。
皇帝这才开口:“使者远来,暂居鸿胪,议明日再续。”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使者行礼,退下。出殿之后,宫道很长,风从两侧宫墙间穿过,直直地吹,使团重新列队,为首之人翻身上马。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目光极短,然后他抬手,队伍前行。
马蹄声再次落在石上,这一次更稳,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宫墙之上,有人立着。沈昭宁,她没有回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使团离去,很久,她的目光,不在为首之人身上,而在队伍后方那几名随行文吏。他们的袖口微动,指节轻敲,像是在记。
她缓缓收回视线,开口,像是自语“不是来谈的。”
风很轻,她的声音更轻“是来量路的。”
远处,城门再开,使团出城一刻。一只信鸽,从城外林中起飞,直向北去。而京城之内,茶楼里,议论已换了方向。
“听说谈得不错。”
“或许真能停战。”
人心,再松一分,没人知道,就在他们松下这一口气的时候战,已经更近了一步。
午后,京城风更暖了一分,茶楼满座。
“听说昨日殿上谈得不错。”
“北朔那边态度也软了。”
“若真能停战......”
话未说完,有人笑:“那是最好。”
笑声不大,却轻,像松了一口气。街上行人也多了,商铺开门,挑担的吆喝声,比前几日响。整座城像刚从紧绷里,缓了一寸,城南门,尘起,不是风,是马,一骑,极快。守门军刚抬头。
那骑已到门下“边关急报!”
声音嘶裂,像从喉咙里撕出来,马未停,人先跌。守军一惊,连忙上前,那人翻下马,几乎站不稳,盔歪,甲裂,血已经干了。
“开门入宫”
他把军符狠狠拍在地上,手在抖,门开。城内,街上原本的喧声,还未散,那一骑冲入长街,马蹄乱,行人惊散。有人被撞倒,有人怒骂。
然后他们听见那一句:“边关急报!”
声音再起,比刚才更破,人群一静,那一瞬,像什么东西,被人猛地从心里抽走。宫门,急报直入,没有经过常规呈递,直接撞入内廷,殿门未闭。朝议方散未久,皇帝尚未离座。
那人跪下时,几乎是摔下去的“报。”
声音卡住,他咽了一口血“北朔南下”
殿中一瞬安静,没有人动。
“何处?”
皇帝声音不高。
“绵荆线”那人抬头,眼白发红。
“三城”他喉咙发紧,像是说不出口,但还是说了。
“一日尽失。”
殿中空气,像被抽空,没有人立刻出声,因为这句话太快,快到不像真的。
兵部侍郎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能!”
“一日三城?守军何在?”
那人摇头,不是否认,是说不出。
“守......在......”
“但......”
他声音发哑:“没守住。”
“为何?”
这一次,那人没有立刻答。他低头,像是在想。
然后他说:“他们,来得太快。”
“夜袭?”
“不止。”
“白日也压。”
“骑兵绕城。”
“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旗很多。”
“什么意思?”
有人皱眉“像......”
那人艰难开口:“像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殿中有人变色,这不是兵力,这是错觉“守军为何不守死城?”
兵部声音压低,那人抬头,这一眼不像回话,像在问别的。
“因为......”
他顿了很久,然后说:“他们觉得守不住。”
死寂。
“不是守不住。”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是没人再相信能守住。”
这句话落下,殿中再无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战报,这是军心已崩。
“还有......”
那人像忽然想起什么。
“第二封急报,在路上。”“第三城之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后面还在丢,殿中气氛,彻底变了。刚才还在谈“和”,现在连“守”都成问题。
这时,有人忽然开口:“北朔使团还在京中。”
一句话,让所有人同时抬头,像突然抓住一条线。
兵部冷声:“昨日入京,今日南下。”
他顿了一下“时间太巧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这已经不是巧,是算。沈昭宁一直未开口,她站在原处,像是在听,也像是在拼什么。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眼“他们不是来求和的。”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听见,有人看向她。
她继续:“他们是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然后她说:“确定我们什么时候会输。”
殿中一瞬安静,不是因为这句话难懂,而是因为太清楚。
“使团......”
兵部低声道“不能留。”
“扣?”
“还是......”
话未说完,皇帝抬手“不可。”
两个字,压下所有声音“他们来,是使,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