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活不过今晚呢？”
沈湛问。
蒋世子不甚在意地说道：“我适才已去花厅见过宾客，所有人都见到了我还活着。哪怕今晚我当真应验了那个诅咒，只要秘而不宣，旁人自会认为蒋家诅咒已解。”
“那样，至少我死后，将没人再拿异样的目光看待蒋家，我娘也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
姜锦瑟从蒋世子的院子出来时，席已经散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席，热闹的安国公府又逐渐恢复了以往的凋零。
她刚迈过门槛，就听得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冷冷响起：
“你去哪儿了？”
是姜莲。
姜锦瑟扭头，姜莲正站在安国公府门前，侍郎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姜锦瑟猜到姜莲是在这儿等她。
“这么大的火气？”
姜莲严厉地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方才去哪了？我找遍了安国公府，几乎都不见你的踪影！你不会是偷偷摸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吧？”
姜锦瑟扑哧一声笑了：“你以为谁都像你？”
姜莲捏紧了帕子，深吸几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有资格受到国公府的邀请的！是侍郎府给了你身份！你可别行差踏错坏了侍郎府的名声，平白害得我受你连累！”
姜锦瑟笑意更深了：“姜莲，坏事败名声的人究竟是谁？一次次耍尽阴招的，好像不是我吧？”
“还有，你怎知我能进安国公府是托了侍郎府的福？指不定是安侍郎府沾了我的光呢。”
姜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险些笑出声来：“姜锦娘，你该不会是想说的蒋夫人为了见你一面，把侍郎府所有人都请了，如此方不显得唐突吧？就凭你，可能吗？”
姜锦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姜莲听着她的嘀咕，当即沉下脸：“你真是异想天开呀，什么金子都敢往自己脸上贴！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究竟去哪儿了？”
姜锦瑟漫不经心道：“无可奉告。”
“那好，你自己回去吧！”
姜莲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上侍郎府的马车后，戚氏问她：“找到锦娘了吗？”
姜莲道：“找到了。”
戚氏问：“怎没带她一同上车？”
姜莲淡淡道：“她说要等朋友谈事，让我们先走，她朋友会送她回去。”
“是霍小姐吗？”
戚氏方才亲眼见到霍安澜拉着姜锦瑟走了。
二人看上去十分亲密。
“……是她。”
“我在席上也没见霍小姐，想必锦娘是与她在一起……锦娘怎么说的？”
姜莲道：“女儿问她去哪儿了，她一个字也不肯说，支支吾吾的，谁知是不是闯了什么祸！娘，可不可以不让她做侍郎府的三小姐呀？我不想有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姐姐！”
今日在席上，所有认识的千金小姐都在问她：是不是真的从三小姐变成四小姐了？是不是真的让一个小寡妇骑在了自己头上？
她从未如此丢人过！
戚氏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锦儿，她是你弟弟和你二哥的救命恩人，我们全家都欠着她天大的人情。”
姜莲气呼呼道：“难道就让他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有她这么个姐姐，我出门都觉面子无光！真要谢她，给她些钱银不就够了？”
安国公府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蒋氏顾不上卸去一身疲惫，先去了儿子的庭院。
热闹过后的平静，总显得格外寂寥。
回廊上不见一道人影，只有檐下的八角玲珑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走到儿子房前，顿住脚步，忍住喉头的胀痛，仰头将眼角的泪意逼了回去，长呼一口气，露出一抹和颜悦色的笑，推门进屋。
“儿子，睡了吗？娘来看你了。”
青石歪坐在脚踏上打着盹，床上的人毫无回应。
蒋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而上。
她每走一步，都感觉有人在自己心口狠狠扎了一刀。
她颤抖着嘴唇，哽咽开口：“你不是说及冠之后想去游湖吗？娘答应你了……你也答应娘，再也不会不搭理娘了……”
她走到床前时，早已泪如泉涌，大颗大颗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地。
双腿开始颤抖，手也跟着发抖，仿佛是过了百年之久，又仿佛是耗空了所有力气，她缓慢而艰难挑开了那重若千钧的帐幔……
“娘……”
床上的人儿冲她露出一抹浅笑，面色几近苍白，声音也极为虚弱。
蒋夫人用帕子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这一下把打盹的青石吓得一个激灵，“咚”的一声撞在了床柱上！
“哎呦！疼死我了！”
他揉着额头上的大包，抬眼便瞧见了自家夫人，慌忙行礼：“夫人……小的、小的一时迷糊打了个盹……”
蒋夫人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儿子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她本就是和善之人，只轻声道：“你先出去。”
青石慌忙退下。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
蒋夫人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手，感受到他大限将至的气息，哭得不能自已。
蒋世子轻声道：“娘，儿子见到她了。”
蒋夫人忙抹去脸颊的泪水：“如何？”
蒋世子轻笑，虚弱地说道：“娘说的没错，她真的很像二叔，除了长得不像，哪哪儿都神似。”
“娘，就把她当成二叔的孩子疼爱吧……”
蒋夫人抽泣得道：“蒋小六，别以为你随便给娘塞个孩子，就能心安理得地撇下娘去了……你若死了，娘也不活了……”
蒋夫人泣不成声。
蒋世子虚弱地闭了闭眼：“我们，早都做好准备了，不是么？”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视线变得模糊，耳力也大幅削弱。
很快，他便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他只是睁着双眼，望着无尽的灰白：
“娘……对不起……儿子不孝……不能给娘……颐养天年……”
“下辈子……愿娘有个健康的孩儿……”
?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