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长老们并未在意。
他们正忙着营造皆大欢喜的场面。白发长老与其他几位长老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对这笔用残道换三条正统大道的精明买卖的自得,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但随后,越来越多的弟子注意到了异常。
你看那边——那株古树,怎么一下子绿了,又一下子黄了?
我这边的草也……刚才还是嫩芽,现在怎么成灰了?
不只是草,你们看那块石头,我刚才明明看到它表面多了一道裂纹,但现在裂纹不见了……反而多了一道新的痕迹?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终于盖过了长老们的谈笑。
一位长老不耐烦地皱眉,正要呵斥弟子肃静,却忽然发现,连几位神魔境供奉的目光,也都落在了那片空地上。
他顺着那些目光看去。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地面上,以秦时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草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复经历着生长、枯萎、腐朽、再生长……不断地轮回。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另一位长老皱着眉走过来,看了一眼,沉吟道:应当是那条残道逸散出的空间之力扰乱了局部法则……空间大道本就涉及折叠与扭曲,造成些许时间错乱的假象,倒也合理。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说得通。几位长老点了点头,神色稍缓,甚至还有人附和:对,空间扭曲到极致,确实会影响时间流速。
但藏书阁长老没有点头。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尘。那光尘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
他的指尖,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恢复光泽,可又在下一瞬重新苍老,皱纹爬回。
他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空间之力可以扭曲、位移、弯曲光线,但绝不可能让一根手指在瞬间变年轻,再变苍老。
这不是空间,这是时间,是切切实实的时间在流动。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皱着眉头沉思片刻,他一挥手,从纳戒中取出一枚布满裂纹的古老玉简。
那是他掌管藏书阁数万年来读过的一部残篇,其中有一段关于某种早已失传的大道特性的记载。他当年读到时,尚且以为是古人夸大其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
他并指一点,玉简打开,一行行古朴的文字浮现在虚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有道焉,其逸散如尘,触之者,草木瞬息枯荣,落花逆流而上,百川为之倒流……疑为时序之属。
他看完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这不是空间大道……这是时光。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但这种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荒谬!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第一个跳出来,脸红脖子粗,时光大道仅存于神话时代,现今早已灭绝,你拿一本破残篇上的几句话,就要推翻我族自古以来的定论?荒唐!
可那草木……有弟子弱弱出声。
草木异常就不能是空间扭曲造成的?那长老粗暴打断,空间大道修炼到极致,扭曲时间流速并非不可能!古籍中确有记载,大能者可借空间之力影响时间感知!
没错,是这样的。又有几位长老出声附和。他们不是真的不信,而是不敢信。
若承认这是时光大道,就意味着嬴氏万古以来守着宝山当废土,意味着他们亲手把万道之首送给了一个外人。
这个代价太重,重到无人愿意承受。
藏书阁长老没有争辩。他默默地退了下去,不是因为糊涂,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枚玉简上的记载,一字不差地对上了。
他不需要争辩。真相不会因为有人反驳,就不再是真相。
然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二十七尊神魔最左侧的那一位。
那是一尊身形佝偻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眸浑浊,仿佛随时都会睡去。他是嬴氏掌管通往神话时代时光通道的守护者,三万年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二字的重量。
这尊神魔,早已睁开了眼睛。
事实上,他在秦时开始融合的第一息就察觉到了那股波动的异常。那是一种让他神魂都在颤栗的熟悉感,仿佛见到了阔别万古的老友。
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守了三万年的通道,今日竟在一个人族小辈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时序之力。
直到此刻,证据摆在眼前,他才终于长叹一声。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老夫掌管时光通道三万载,对时序之力的敏感远胜常人。那股波动从第一息起就在告诉我答案……只是老夫不愿相信罢了。不会错的,这是时光属性,万道序列之首。我们……错过了。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人群,劈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方才还在高声反驳的长老们,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赢氏弟子们也随即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时光大道……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我小时候听族老讲过,万道第一者,就是时光,无可争议……
所以那条不是残道?是一条完整的时光大道?
完整……而且是被我们亲手送出去的。
最后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那是意识到自家亏到吐血之后,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心疼与荒诞。
长老们像被人同时施了定身术,一个个僵在原地。
有人脸色灰白,像瞬间老了十岁;有人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还有人缓缓闭眼,不忍再看。
那位火爆长老此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身后石墩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时光……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