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后山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张万仇和黎玄面对面坐在药浴池边的石桌旁,桌上摊着几卷医书和两盏半凉的茶。
药浴池里灵液翻涌,林端无声无息地沉在池底,面色苍白,腰以下空荡荡的,灵液漫过他断口的边缘,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伤口上。
值得一提的是,颜桐在旁边的池子里休养神息。
张万仇盯着池面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他下半身消失那都不叫事,只要人醒了,拿些天材地宝灌下去,他自己就能把身子重新养出来。”
黎玄正蹲在池边用手探灵液的温度,闻言头也不回地反驳:“你那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他中枢神经都受了重创,不先把下半身重塑好,他拿什么醒?靠意念吗?”
“他醒了才能重塑肉身,这是基本顺序!外人塑造的下半身和他本源不符,更醒不过来了!”
“顺序反过来才对,别管符不符,先有了肉身,才有醒过来的依托。”
“你是炼器的思路,别往医道上套!人和冰冷的器皿可不是一回事!”
“炼器的思路怎么了?炼器讲究先有载体再有灵性,放到人身上一个道理!你别和我扯什么人不人的,你能有我懂人?上面的东西也配和下面的谈人?”
“呵呵,你天天闭关,只和机器玩,你懂?你懂个屁!”
“……”
两人你来我往,声音越拔越高。
张万仇拍了一下桌面,茶盏跳了一跳,黎玄把手里探水温的竹筒往池边一摔,溅起一片水花。
几乎是要打起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李苦踏着月色慢悠悠地从小径那头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站在药浴池边上,看了看张万仇又看了看黎玄。
张万仇看见他,立刻把矛头转向新来的:“李苦,你来得正好
你觉得我俩谁说得对?“
“你到底会不会问人!”黎玄当即跳起来,酒气还没散,指着张万仇嚷嚷,“你问他?不公平!他跟你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肯定站你那边!”
李苦沉默了两息,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只是来传话的——颜筝和沈云熠要见你。“
张万仇挑了挑眉。
他那两个亲传弟子平时找他从来都是直接冲进来,连门都不带敲的。
今天居然规规矩矩地说“要见“?
他站起来:“让他们过来。”
颜筝和沈云熠很快出现在小径尽头。
两人脚步极快,几乎是跑进来的,到张万仇面前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颜筝便开口了:“师尊,我们找到深渊巨口的记载了!”
她把那本泛黄的古籍递过去,翻开到页脚破损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夜无痕肯定也看过这本,他这次跑出去,很可能就是为了开启深渊巨口!”
张万仇接过书翻了翻,眉头微微一动:“这是藏宝阁的书吧?你们偷偷进藏宝阁了?”
内库外库亲传随便进。
但藏宝阁不同。
藏宝阁是张万仇的私库,照理讲,他们也没有权进去。
“对啊,你有什么意见?”沈云熠毫不客气的说。
张万仇无奈。
这犯错的人还能这么嚣张。
“我们想申请离开北山宗。”颜筝的声音稳了一些,语速依然快,“抢在他前面找到深渊巨口的位置,不能让他真的打开深渊巨口——”
“不行。”张万仇合上书,语气平淡却干脆。
颜筝一愣:“师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张万仇把书还给她,目光扫过两人,“林端刚出事,我特地下令这段时间亲传弟子都不许离开北山宗,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沈云熠上前一步:“可夜无痕——”
“夜无痕的事我会处理!你们两个,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宗门。”
他抬手一挥。
李苦会意,上前一步站在颜筝和沈云熠面前,沉默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己经够客气了。
颜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苦已经往前又迈了一步,把两人逼得退出了院子。
张万仇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不算好看。
黎玄靠在池边看着他,啧啧称奇:“稀奇啊!以前你可是想尽办法让这几个小的往外跑,没机会也要硬生生给他们创造机会,现在他们主动要出去,你倒拦起来了?”
张万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池中林端苍白的面容,语气里那种平日的随意淡了许多,像薄雾后面露出了一点真实的底色:“不能再让他们冒险了。这几天我总有个预感——他们几个,马上要到大劫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林端出事,已经让我很后怕了,我让他们历练,是让他们成长,不是让他们去死。
如今的夜无痕愈发有老魔尊的影子了。”
黎玄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杯自己还没喝的酒抿了一口,目光低垂着落在地面上,像在想什么很久远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听着随意,却像含了根刺:“当年老魔尊对你情根深种,第一次仙魔大战的时候你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果之箭——那可是五百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射出去的。
论心狠,老魔尊和夜无痕加起来都比不上你。”
张万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池面灵液倒映的摇曳火光上,好半天没有动。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来,掠过药浴池的水面,把林端的发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另一边,颜筝和沈云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李苦“请“回了新秀峰。
李苦把人送到峰门口就不走了,抱着剑往路中间一杵,面无表情地守着唯一的出口。
他话不多,但意思很明白。
你们两个谁也别想出去。
有修真界第一剑修守着门,颜筝和沈云熠也的确哪都走不了。
颜筝站在峰门里面看着他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沈云熠。
沈云熠也看着她。
“现在咋办?回屋睡觉?”
“睡什么睡!”颜筝没好气的说道,“我还真就不信了!我今天出不了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