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杳看着创造那张被羽翼覆眼而不见悲喜的脸，缓缓消化着方才听到的信息。
“你说，他是你弟弟？”她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
创造的声音依旧平和，那悲悯的温柔仿佛镌刻在他的语调里，“很抱歉，如今这一切，有一大部分，都是我的错。”
他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我与他本是双生子，伴生于规则，是这方宇宙本源意志的具现。”
“我执掌创造权柄，点化万千世界，赋予生机与可能。而他，执掌毁灭本源，原定的职责是清除那些过度进化、腐朽崩坏、无法挽回的位面，以维持宇宙最基本的平衡，曾被称为‘天守之神’。”
“我耗尽本源之力，开辟诸天，化育万界，神魂随之濒临消散。然而，在我即将归寂于虚无之前，我产生了私心，亦是恐惧。”
“我担忧我所创造的一切，在我离去后会因失去制衡，最终被他所执掌的、纯粹而绝对的毁灭之力吞噬殆尽。于是我在他灵魂最核心处，施加了一道封印，用以限制他完全体的力量与认知。”
“为解开这道由我亲手种下的封印，获得完整的自由与力量，他，奥斯汀·格里芬，选择转世降生于我所创造的一个平凡位面，创世大陆的一个普通家庭。他拥有了人类的名字，度过了人类应有的童年与少年时光，有过关爱他的父母，有过悉心教导的师长，甚至有过一位令他心生眷恋的恋人。”
创造的语调，在这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仿佛平静湖面掠过的一缕风。
“然而，命运弄人，或者说，人心的贪婪与恶意，远比神力更擅长制造悲剧。他遭人嫉恨设计，父母被死灵法师虐杀，母亲的身躯被炼制成受辱的僵尸，恩师为护他而亡，挚爱的恋人赫本，更是以自身灵魂为祭，在他面前献祭消散，极致的痛苦与愤怒，冲垮了他最后的人性，也冲破了灵魂深处那道我留下的封印。”
“他化身九头奇美拉，以最纯粹的毁灭，抹去了整个创世大陆。自此，他被诸多位面视为必须铲除的灾厄：天谴之神。”
“成为天谴之神后，他遭到了诸天强者的联合追杀。创世大陆残存的半神们，汇聚七十二件神器，布下‘十地九天灭神大阵’，将他困于绝地。他不甘被永久囚禁，最终选择以天谴之神的肉身撞击大阵，意图同归于尽。大阵碎裂，化为如今散落穿越诸天位面的七十二根魔神柱。而他，也因此开启了被迫的、充满痛苦与追杀的九次转生轮回。此后每一世，在他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之前，就会被知晓其存在的亡灵或其他势力追杀、灭口。直到第九次转生，他遇到了你们，遇到了那个叫龙皓晨的人类少年，以及你。”
漫长的叙述结束，这片空间重归寂静，只有那古老的故事余音仿佛还在回荡。
雾杳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同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直到创造说完，她才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创世所说的话而影响到自己对天谴的判断。。
“创世神，”
她低声重复这个称呼，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那就难怪了。”
她再次抬步，一步步，稳定地向创造走去。
脚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要阻止我杀了他吗？”
她问，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创造轻轻摇头，覆眼的羽翼似乎随之有极轻微的拂动，道：
“并非如此。你们之后如何，都不再是我该插手，亦无能插手的事情了。因果已成，循环往复。我只是希望有人能阻止他，在他造成更大的、不可挽回的破坏之前。所以……”
他微微抬起头，即使“目光”被遮蔽，也仿佛精准地“看”着雾杳，“我才在刚才，救下了你。”
此刻，雾杳已经走到了创造面前，两人近在咫尺。
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浩瀚，却又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的气息。
她停下脚步。
“我没猜错，”雾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只是留在这里的一抹残魂吧？”
创造脸上那永恒不变的悲悯微笑，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雾杳继续道，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
“你的本体，并不在此处。”
“而且，有一点你还是高估自己了，天谴的出现不是有一半是你的责任，而是全是你的责任。我也理解不了，为何如今，连要天谴消失这件事，你也要假手于人。”
她没有等待创造的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回答。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彻底的冰冷。
“很遗憾，”
雾杳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
“我与你，也不是一路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创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悲悯的微笑还未来得及收起，覆眼的羽翼甚至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雾杳的动作更快，毫无征兆地，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金色光芒所包裹！
那是属于无主神格的本源之力！
这只闪耀着金色神光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如同穿透一层虚影般，直接精准地插入了创造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一种类似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嗡鸣。
创造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悲悯温柔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微微低头，似乎“看”向自己胸口那只没入的手，又似乎“看”向近在咫尺的雾杳那双冰冷彻骨的银河色眼眸。
雾杳的瞳孔中，此刻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怜悯，只有一片寒冰般的清醒与算计，以及一种猎人终于捕获了寻觅已久猎物的锐利。
她看着创造虚幻震颤的身体，声音冷得掉渣：
“神留下的气息啊……”
“你才是我此行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