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炉壁泛红,炉盖边缘渗出白气。
“云斓啊,你捣鼓啥呢?这香味儿都飘到胡同口啦!”
“可不是嘛,我们买菜回来,鼻子就被勾着往这儿走!”
姜云斓正蹲在炉子边,盯着炉门缝里冒出来的热气。
她左手捏着粗布擦汗,右手虚扶炉沿。
听见人声,她扭头一看。
七八个脑袋齐刷刷趴在篱笆上。
“霍瑾昱一个人扛全家,太不容易了。”
她擦了擦手,笑着说,“我就琢磨着,趁空闲弄点小买卖试试水。”
她把搪瓷盆往炉子旁边挪了挪,掀开炉盖瞧了一眼,迅速盖回去。
“前两天报纸上那大标题,写着实践出真知,我就想,先烤几块鸡蛋糕,看看行不行得通。”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话音刚落,几个婶子立马摇头。
“卖蛋糕?你胆子真不小啊!”
“这事儿……能行吗?”
陆霏霏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嚷。
“香!我想买!我有一分钱!”
她掏出一枚亮闪闪的硬币,摊在掌心,朝姜云斓使劲晃了晃。
姜云斓笑着把钱塞回她兜里,顺手捏了捏她脸蛋。
“姨做的糕呀,不用一滴自来水,全用牛奶搅蛋液,加蜂蜜和面,再用烤炉慢慢烘出来。”
她语速放慢,微微侧头,确保陆霏霏能听清。
“闻着香,吃着甜,还补身子,多吃两块,准能窜个子!”
她弯下腰:“不过今天是头回试手,还不知道做得好不好。霏霏小老板愿意当第一个评委吗?帮姨尝一口,再给点小建议?”
她从蒸笼布底下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鸡蛋糕。
掰下一小角,用竹签插好,递到陆霏霏嘴边。
陆霏霏眼睛一下瞪圆了:“我评!我马上评!”
她张开小嘴,咬住那块糕,一边嚼一边用力点头。
“我举双手赞成!”
她左手举起来,右手也举起来,两只小手在胸前用力拍了一下。
“我投三票!”
她竖起三根手指,挨个弯下去又伸直。
“一票!二票!三票!”
姜云斓掀开炉盖。
“噗——”
她低头瞅了一眼。
金灿灿,松暖暖,边缘微微翘起。
“咋啦?出啥事了?”
霍瑾昱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自己家小院围满了人。
他跨过门槛,冲进来:“怎么了这是?”
姜云斓抬眼瞧见他,笑得温温柔柔。
“没啥,就做了点鸡蛋糕。大伙儿路过闻见味儿,进来瞧个新鲜。”
她抄起火钳,把模具夹了出来。
“霍同志,你先来一个!”
她顺手挑了个最圆润的递过去。
“帮着品品味儿,哪不对劲,您可别客气,直接说。”
霍瑾昱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三下,咽下,又抿了抿嘴唇,点头。
“外头脆生生的,里头软乎乎的,甜是真甜,香也是真香,没一点怪味儿,行,成了!”
姜云斓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一动。
“哇,姨姨做的小蛋糕太香啦!还要吃!妈妈,快买!快买!”
新东西要让人买账。
光靠吆喝不行,得让舌头先点头。
她悄悄留了五个,两个揣自己兜里,三个塞霍瑾昱手上。
“垫垫肚子。”
等大伙儿抱着小纸包散了,院子里只剩她俩。
霍瑾昱见她又舀起面糊往模具里倒,几步走过来。
“歇会儿?我来。”
姜云斓没推,把盆往他手里一递,顺手拿过模具教他。
“就这么点事儿,记牢比例,盯紧炉火,准成!”
她指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又用木勺敲了敲模具边缘。
“听这声儿,脆而不闷,说明铁片够厚;再看这模子底部刻的线,差半分都不行。”
再烤一炉,要是稳稳当当,回头就去铁匠铺订个大号烤箱。
家里就能当作坊使!
霍瑾昱做事从不含糊,这回照样板正。
腰背挺直,手稳眼准,一勺一勺,不多不少。
他手腕悬停三秒,等面糊自然流平,才将模具缓缓送入炉口。
火舌舔过模具边缘时,他眯了眯眼。
右手迅速撤回,左手已将下一只空模摆好位置。
两人正忙活着,院门被撞开。
霍洺荣拽着王暖暖跨进门槛。
“霍瑾昱!你真能下得去手?把我调离岗位的手续,今早刚盖完章?!”
“云斓姐……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掏心窝子跟你认错!求你劝劝洺荣,别……别把他推下去行吗?”
“云斓姐,洺荣和大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胳膊折了还连着筋呢,要是让外人知道自家兄弟翻脸,多难听啊?”
“我刚打听到,下个月部队要搞一轮大摸底,您真想这时候惹麻烦?霍瑾昱再干净,可谁能打包票,他没招惹过对头?树大招风,谁敢说没暗箭?”
“您只要点头撤诉,我手头那根祖传金条,立马双手奉上。从此两清,桥归桥、路归路,成不?”
“哟,好厉害的嘴皮子,又是吓唬,又是塞好处,干脆给你发本《忽悠大全》得了!”
姜云斓啪啪拍了三下掌。
她把模具推进烤箱,盖紧炉门,才慢悠悠转过身。
“你也来一块。”
她没搭理俩人,直接把刚出炉的鸡蛋糕塞进霍瑾昱手里。
“想要工作?行啊,三根金条,外加之前欠我的钱,一分不少,结清。”
“正因为要审查,才得赶紧转关系,省得被揪住尾巴。”
霍瑾昱语气平缓。
所以,加价,没商量。
“以前怎么不查?偏挑这会儿?”
“全国正在裁军。”
霍瑾昱脸色一沉。
当然,这刀,落不到他头上。
一百万人的名单早就定了。
他那些勋章,哪一枚不是血里滚出来的?
“我答应,三根金条。”
王暖暖眼神软了,声音也虚了。
霍瑾昱摆摆手:“这真跟钱没关系。”
他视线扫过王暖暖,又转向姜云斓。
“就五根金条,我兜里只剩这些了,再掏真得把裤子当了。”
王暖暖低头掰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五根停住,指甲掐进掌心。
当初嫁霍瑾昱,图的是他的实权和靠山。
结果婚宴敬酒,他只点头,一句话没多说。
她才退而选了霍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