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啥呢?”
他问。
“等咱家屋后那块地批下来,立马盖个小作坊,请两个帮手,一个和面打蛋,一个负责蒸烤装箱,争取把蛋糕卖遍全镇!”
姜云斓攥紧拳头,眼睛亮晶晶地说。
霍瑾昱笑眯眯看着她。
她端起大海碗,美滋滋扒拉起饭。
筷子尖挑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
“今儿这辣椒酱炒得绝了!”
她冲霍瑾昱竖起一根大拇指。
两人吃完,姜云斓打算躺下歇会儿,顺手把碗筷摞在灶台边。
“麦子该收了吧?”
霍瑾昱点点头。
“以前大集体时候,抢收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割麦子一把好手;现在分了地,倒清闲了,只管收自家那一亩三分。”
姜云斓笑笑。
“我小时候也挥过镰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割半亩地,手掌磨破两处,回家泡盐水,第二天接着上。”
霍瑾昱蹲下来,手掌覆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上。
当天就能下地干活,不影响日常劳动。
靠长期轻微刺激引发局部慢性炎症反应来阻止受精卵着床。
哪有他这一刀下去干脆利落,术后观察两天,彻底省心?
再说,万一将来有个闪失,他倒下了,她还能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他不能拖累她,更不能让她往后几十年都悬着心过活。
他的命悬在刀尖上,随时可能断掉。
可她不一样,她得活到牙都掉光才罢休。
霍瑾昱早把每一步都盘算妥了。
从挂号排队,到术前检查,再到术后休养的安排。
连每天喝几碗红糖水、吃几颗鸡蛋,他都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姜云斓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摩挲。
她歪头瞅着他,忽然噗嗤笑出声。
“你这脑袋,再留长点,我揪一把都能当拉杆使!”
霍瑾昱往她那边蹭了蹭,肩抵着肩,头挨着头。
“耳朵也行。”
“你拽一下,我就跟着转方向。”
她抬手托起他的下巴。
“真乖?”
他盯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姜云斓朝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躺,快。”
他立马缩进来,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姜云斓脑袋枕在他胸口,听两下心跳,眼皮一沉,秒睡。
霍瑾昱下巴轻搭在她发顶。
“你再眯会儿,我去点名。”
他刚一动,姜云斓睫毛就颤开了。
他赶紧压低声音哄。
“马上回来,就一小会儿。”
“嗯。”
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闭紧眼。
可躺了半晌,翻了个身,还是醒了。
干脆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刘春华正带着苏运、赵芹搅鸡蛋糊呢。
她现在是厂里公认的“蛋糕大拿”。
连苏运都开始单独带徒弟了。
赵芹还捏着勺子打晃。
蛋清打不起泡,面粉撒得满案板都是,手忙脚乱地拿围裙擦额头的汗。
姜云斓刚踏出屋门,三人就齐齐抬头笑。
“云斓姐来啦!”
话音还没落,王暖暖从院门口慢慢踱进来。
“王暖暖?你来干啥?”
语气平平的,没波澜,也没温度。
王暖暖咧了咧嘴,笑容又薄又脆。
“前两天,洺荣跟婆婆干了一架。他腿本来就没好利索,这回胫骨又裂了,天天躺着养;婆婆也摔断了腿,躺炕上哼哼唧唧。”
全是她一手推的局。
她提前一天把杨长琴晾在院子里的腌菜坛子踢翻了三次。
她告诉杨长琴。
“洺荣嫌你没用,连块肉都供不上。”
又去戳霍洺荣心窝。
“你妈说要去割麦子换钱,回来给你买五花肉炖着补。”
姜云斓没吭声,只听着,像听隔壁讲别人家的事。
“你挑事儿的本事,我信。”
王暖暖喉头一紧,呼吸卡了一下。
“他们现在这样惨……你能放过我吗?”
她眼巴巴地盯着姜云斓,眼里盛着可怜巴巴的指望。
姜云斓抄起手边蒲扇,扇柄轻轻一抬,挑起王暖暖下巴。
“王暖暖,张瑙想把我卖进山沟换彩礼,那会儿,我的命就攥在你自己手里。我要是点头原谅你,等于亲手把自己脖子再勒一道。”
“我这辈子,最不干的事,就是出卖自己。”
“最爱的人,永远是我自己。”
她心里清清楚楚。
谁都可以排第二,只有她,永远排第一。
这个念头从她十二岁起就在,没动摇过一次。
王暖暖脸白了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姜云斓把扇子一收,声调冷下来。
“你记住了,只要霍洺荣和杨长琴一天不如意,我就懒得理你;哪天他们乐呵起来了,我第一个找你‘聊家常’。”
扇子合拢时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将扇尾往掌心一磕,竹节震得指腹微麻。
话音落下,她没等王暖暖开口,也没移开视线。
只是把蒲扇横放在膝头,扇柄朝外,纹丝不动。
她这辈子,跟瘸了腿的霍洺荣耗着、拧着、撕扯着。
她被困在泥潭里,眼睁睁瞅着姜云斓一家笑嘻嘻地过日子。
“有时候真想闭眼一躺,图个清静。”
“你前脚咽气,杨长琴后脚就能端着红糖鸡蛋,登堂入室给霍洺荣再娶个新媳妇,哄孩子、炖汤、暖被窝,样样不落。”
“做梦!”
“还记得那张欠条不?”
姜云斓拿蒲扇“啪”地拍了下她脸颊。
“我知道,你见不得我舒坦。”
“听好了啊,别动歪脑筋毁我日子。”
“你该知道,张瑙当年是怎么没的,‘砰’一声,人就没了。姜云斓两根手指并拢,对着太阳穴,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你的脑袋,扛得住几下?”
“你个不要脸的!又溜哪儿浪去了?!”
“你个不要脸的!又溜哪儿浪去了?!”
王暖暖停在西屋门口。
接着顺手抄起墙边的鸡毛掸子,先冲东屋挥两下,再转身往西屋抽三下。
“都给我把嘴闭严实喽!再胡咧咧,明早村里喇叭一响‘霍家婆婆儿子半夜想不开,喝农药走了’,这事儿保准上广播!”
转头盯住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吸旱烟的霍江,嗤笑一声。
“爸,我对婆婆多上心啊,您说是不是?”
她在村里人眼里,一直是个温温柔柔、不爱说话的小媳妇。
哪怕杨长琴背地里编排她八百遍。
她见了面照样抿嘴笑,点头打招呼,从不红脸翻脸。
人家反倒劝杨长琴。
“嫂子,知足吧!这么俊、又懂礼数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可别作太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