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袅袅吓得赶紧作揖。
“郡主使不得!折煞奴婢了!”
郡主哪管这些虚礼,一把攥住她的手,笑呵呵拉着她往里走。
廊下几个小丫鬟停了手里的活计。
“哎哟,好些日子不见,姜姑娘怎么瘦了?眼底还泛青,是不是夜里没睡踏实?”
她皱着眉,语气里全是心疼。
姜袅袅只抿嘴一笑,没接话。
转身从怀里掏出那把珍珠,轻轻往案几上一倒。
珠子挨着珠子滚开,泛着水波似的流光,连廊下的风都好像静了一瞬。
郡主眼前一亮,喜得合不拢嘴,抬手就要唤人取银子。
姜袅袅却笑着拦住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今儿上门,还真有桩事儿想请郡主搭把手。”
郡主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没急着追问。
反而亲热地攥住姜袅袅的手腕,笑眯眯地等着她往下讲。
瞧姜袅袅这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头立马就透亮了。
八成是为那堆值钱东西发愁呢。
“是不是想把那些金啊银啊玉器啊,换成现钱,或者干脆换点白面大米?”
姜袅袅刚张嘴。
话还没出口,郡主已经把她的来意点得明明白白。
她不由得一怔,随即笑着点头。
“郡主真是神了!我晓得您人脉广、路子多,肯定认识靠谱的买卖人。您平日往来都是达官贵人、商界翘楚,寻常人想搭上一条线都难,更别说请动您亲自引荐。”
郡主没接话,低头想了想。
“倒是有个人选,不过脾气硬得很,不是啥都肯收。他早年做过户部采办,后来辞了差事,在京城西市开了间老铺子,专收旧货、古器、稀罕物件,从不压价,也不滥收。你先列个单子,我拿去探探他的口风。他若点头,事情就算成了大半。他若摇头,我也不能强求。”
姜袅袅压根没想到这么顺利,当场掏出纸笔。
唰唰几下就把东西名目全写了下来。
“皆为家中旧藏,绝无来路不明之物。”
“那就全靠郡主了!我回去等信儿!”
郡主爽快应下,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姜袅袅信她,一点不犹豫,欢欢喜喜回屋去了,心里踏实得很。
原以为这事得拖上十天半个月,说不定最后连水花都看不见。
结果才过两天,消息就来了。
“巳时正,请赴府详议。”
她差点不敢信,一大早就赶到郡主府。
门房老远看见她,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
“姜姑娘来啦?郡主交代过了,小的专在这儿候着您呢!”
管家引她穿过垂花门,直奔前厅。
脚刚跨进门槛,她环顾一圈。
咦?
满屋子就郡主一个人坐着,清清静静的。
紫檀圈椅宽大厚重,郡主端坐其上。
姜袅袅心头微微一沉。
人呢?
怎么没见着那位买家?
“郡主好呀!”
郡主也笑着起身,挽起她的胳膊往里走,眼尾弯成月牙儿。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坐快坐!”
“姜姑娘,实在对不住,大清早把你喊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姜袅袅点点头,伸手端杯,刚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冽鲜爽的草木香直钻鼻腔,像山涧晨风拂过茶园。
“这茶香得勾人魂儿!怕不是宫里赏下来的吧?”
郡主乐得直摆手。
“哪敢哪敢!你快尝一口,别光闻呀!”
好茶!
真不是盖的!
郡主一边给她推点心碟子,一边随口提了句。
“对了,前两天何大娘还问起你呢……”
“何大娘前两天就回铺子干活啦!今儿一听说姜姑娘要来,立马蒸了一屉新点心,说是要好好谢谢您呢!”
姜袅袅笑着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清清爽爽的,还带点山野茶香,挺特别。
甜是甜,但不齁人,也不发腻。
“这手艺真绝了!等城里各家铺子都重新开张,我头一个上门挖人,把您何大娘抢走!”
郡主听了,笑出声,赶紧拿帕子掩住嘴,肩膀直抖。
俩人边喝茶,边嚼点心,慢悠悠聊够了家常,才切入正题。
“你上次托我的事,办妥啦。那商人,是西域于阗国来的,腰缠万贯,专收中原货。”
“不过啊,这人有点轴,不是啥都收,挑得很,脾气也硬邦邦的。”
郡主娓娓道来,姜袅袅听罢,低头琢磨了好一阵,才轻轻点头。
想摸清他到底认哪几样货、不碰哪些东西,姜袅袅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我先列个单子,麻烦郡主帮我递过去。”
“他要是看中了上面的东西,咱们再细谈买卖,钱款怎么算、分几期付,都好商量。”
郡主眼睛一亮,拍着巴掌就乐了。
“哎哟,巧了!我刚还想这么办呢!”
话音未落,她便唤侍女端来纸笔。
姜袅袅提笔唰唰写满一页,吹干墨迹,亲手递过去。
“那就全靠郡主跑这一趟啦。”
“咱俩谁跟谁?还用得着劳烦俩字?”
“能遇上你,是我赚到了!这事儿,我乐意干!”
两人越聊越热络,茶都续了三回。
隔了几天,姜袅袅又收到回信。
那位富商看了单子,当场拍板。
全要!
而且愿出高价!
可眼下卡在一件事上。
货怎么运过去?
郡主叹口气,伸手轻按在姜袅袅手背上,语气温软。
“于阗可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国,从咱们这儿出发,少说也得走一个多月,路上荒漠戈壁、风沙狼烟,难走得很。若是迷了路,十天半月都见不到活物,饿死渴死都是常事。”
签了契书也不顶用,出了关就没人认你那张纸。
这事,连郡主都皱起了眉。
“前日兵部递来急报,西境守军换了将,新来的副将连边关舆图都没摸熟,更别提调度援兵了。”
“连驿传司发往敦煌的公文,都压了十七天才送到。”
可姜袅袅反倒眉眼舒展。
“只要他肯收,就成!”
郡主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她额头。
“你没烧吧?咋说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姜袅袅只是弯着嘴角,也不解释,由着郡主急得直转笔。
直到郡主都快把茶杯捏出印儿来了,她才慢悠悠开口。
“实话说吧,我早琢磨着建个驿站。要是真能落地,往后运货、送信、跑商,都不用求人,自己就能一路通到西域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草图,纸边毛糙,是连夜用废账本背面画的。
郡主眉头一拧,脱口而出。
“你这想法……是不是太天马行空了?”
“大夫谁请?药从哪儿来?染了热症、疟疾,谁扛得住?”
走哪儿都得靠两条腿蹽,半道上还净是些不长眼的麻烦事儿。
谁吃饱了撑的,拿命去换这点碎银子啊?
“修一座驿站,钱从哪儿出?地归谁管?人听谁的?出了事算谁的?”
郡主心疼地攥住姜袅袅的手,话里透着实在。
“真要是卡住了,咱慢慢琢磨,别急。”
她松开手,转身打开东侧紫檀柜,取了只青布包出来。
里面是三叠银票,最上面那张,票号盖的是长安宝通钱庄的朱砂印。
“我回头再托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先把这批货发出去,先回点现钱。”
她把银票推过去,指尖在票面上点了三点。
“头笔先垫二十两,剩下的,我再调。”
姜袅袅心里热乎乎的,一回家就拉住陆景苏,拽他坐到桌边。
她没让他坐主位,硬把他按在右侧下首的梨木凳上。
陆景苏一眼瞅见她今天眉梢都往上扬,有点懵。
这丫头今儿咋乐成这样?
“这儿,瓜州北六十里,有个塌了十年的老驿馆,地基还在,墙没全倒。”
陆景苏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头一回她说完,他就跑出去挨个问过街坊、铺子、老驿卒……
结果没人听懂她在说啥。
他问茶楼掌柜。
“驿站加医所是何规矩?”
“驿馆只管迎送官员,哪来的大夫?”
他问南市铁匠。
“马厩扩三倍,可还能撑住屋顶?”
铁匠咧嘴。
“屋梁得换粗三寸的柏木,您找得到那么长的料吗?”
他问退下来的老驿卒。
“更夫夜里巡几趟?”
老卒抽着旱烟,烟锅磕了磕砖地。
“更夫?驿馆里不设更夫,只有一盏油灯挂檐下,灭了就喊人。”
这回再听见,他下意识就握紧她的手,静了半晌,才开口。
“你到底想要个啥样的?上次说得太笼统,我压根没摸着边儿。”
姜袅袅一愣。
她立马打起精神,掰开揉碎讲清楚。
“我说的驿站,不是让人歇脚睡觉的地儿,是收东西、转东西的中转站。”
“比如隔壁县腌的酱菜、南边运来的药材,全往这儿送。再统一配给京里各处要货的人。”
“每个城、每个镇,都照这个样子来一个。哪怕家里在千里之外,想买啥、寄啥,跑一趟驿站就齐活!”
陆景苏头回听说这种玩法,越听眼睛越亮。
“可人从哪儿找?第一站该扎在哪?”
没人气,再好的主意也是白搭。
“只要门能开起来,我就敢让它火起来!”
陆景苏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开,眼角弯成两枚小月牙。
大掌轻轻按在她头顶,顺毛似的揉了两下。
“嗯,肯定行。”
五年后。
成亲的日子眨眼就到了。
这场婚事办得热热闹闹。
全国都跟着高兴,百姓奔走相告。
陆景苏直接下旨。
连免三年赋税,牢里该放的放,该减的减,一个不落。
从今往后,武周由他和姜袅袅一块当家做主。
朝堂后宫不分你我,政令奏章一起看,大事小事一起拍板。
拜完天地、敬完高堂、送入洞房。
陆景苏踏进新房。
一眼就看见姜袅袅端坐在喜床上,盖头还没掀。
“夫人,我可算把你接进门啦!”
他轻轻揭起红盖头,露出姜袅袅那张明艳动人的脸。
“啧,真俊。”
平时她也好看,可这一刻,他觉得满天星斗、十里春风,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个人亮堂。
“夫君……”
姜袅袅刚开口,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明明心尖上早就是他了,嘴上却像含了蜜糖。
陆景苏乐得眼睛弯成月牙,凑近身子,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
“夫人,你这辈子,跑不掉了。”
红绸帐子从雕花床顶垂落下来。
长夜漫漫,窗外更鼓已敲过三声。
红纱帐里断断续续飘出几句轻声埋怨。
“哎哟,你慢点嘛……咬那么重,疼死了!”
“不松口,惦记太久了。疼?我吹吹,再揉揉。”
“陆景苏,你好歹是管天管地的皇帝,咋跟只饿狼似的?”
“能抱着你啃,当狼也值啊,夫人,我饿得冒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