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衍舟的声音稳住了,“不过那份报告的事已经走完了合规流程,不存在任何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
宫晚璃微微歪了下头,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我只是提醒齐先生,合规流程和真实情况之间,有时候会有一点缝隙。”
齐衍舟盯着她看了三秒。
他的拇指在茶杯壁上蹭了一下,指甲泛白。
商烬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齐衍舟脸上扫过去。
嘴角没有笑。
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宫家主说的对。”
商烬开口了,声音很轻。
“缝隙这种东西,不查没事。一查,什么都会从里头掉出来。”
齐衍舟的助理合上了文件夹。
会议结束后,政府方面安排了晚宴。
地点在洲际酒店顶层的私人餐厅,长桌两排,中间摆了几瓶年份酒。
灯光调暗了两度,背景音乐压得很低。
齐衍舟的酒杯举到半空,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圈。
“宫家主,敬你一杯。”
他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宫晚璃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杯沿压在她杯口以下两寸。
做足了礼数。
“齐家跟宫氏在东南亚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说句不客气的话,宫老家主在的时候我就跟宫家有往来。”
“今天这个项目,配套基建的报价空间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
“不如咱们先碰个底,省得到时候在评标会上伤了和气。”
话说得圆,钩子埋得深。
宫晚璃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倒进高脚杯里。
透明的水在红酒杯里看着有点滑稽,但她举杯的姿态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尴尬。
“齐先生,报价的事让数据说话,不让酒说话。”
她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齐衍舟的笑容挂了两秒,收回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跟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商烬的目光没在齐衍舟身上多停。
他在看宴会厅入口。
三十秒前,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走了进来。
时冉。
商烬的拇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时冉出现。
而是因为他差点没认出来。
三个月前在商家寿宴上被他当众斥了一个“滚”字的女人。
穿着拙劣的素白长裙,脖子上挂一串仿的佛珠。
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模仿宫晚璃”。
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黑色西装裙剪裁贴身,肩线笔直,腰线收得利落。
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妆容是冷调的,眉骨打了阴影,颧骨线条干净。
没有佛珠,没有素白,没有任何跟宫晚璃沾边的元素。
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季川的消息。
“时冉一个月前从伦敦请了一位顶级形象策略师,花了八位数重新打造个人品牌。”
“现在都不叫她山寨版宫晚璃了,改叫港城新一代商界女性代表。媒体那边也在推,有人在砸钱。”
商烬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时冉以齐家合作方代表的身份落座。
她没有选离商烬近的位置。
走到宫晚璃斜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动作干脆。
落座之后她抬头,目光扫过对面的宫晚璃,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带着笑,不谄媚,不挑衅。
大方得体四个字写在脸上。
旁边那个交通厅的处长正在跟人聊东南亚基建市场的新政策。
说到某个免税区的审批流程改了。
时冉接了一句。
“处长说的是去年十一月那批修订案。”
“免税区的适用范围从港口扩展到了配套物流园区,但有个前置条件——投标方需要在当地有不少于两年的实体运营记录。”
“这一条卡掉了至少六家竞标企业。”
处长转过头看她,推了推眼镜。
“时小姐对这块很熟?”
“略有了解。时家在东南亚有几个轻资产项目,去年刚拿到运营许可,正好赶上政策窗口。”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继续展开。
留了余味,也留了面子。
处长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分认可。
宫晚璃端着水杯,目光在时冉身上停了两秒。
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过。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时冉。
三个月前的时冉,说话带刺,眼神发飘。
每一个动作都在拙劣地复制别人的影子。
那种模仿越用力,暴露出来的底色就越浅薄。
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不模仿任何人。
她在做自己。
或者说,有人教她怎么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宫晚璃放下水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刺身。
席间的话题转了几轮。
副局长放下酒杯,提起一件事。
“港口配套项目除了硬件建设,上面也希望能有一些软性的公益形象推广。”
“最好是有国际视野的女性企业家来牵头,既能提升项目的社会影响力,也方便后续跟国际组织对接。”
他说完,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没有指名。
时冉放下筷子。
“副局长,我这边正好有一些相关的资料,不知道方不方便分享。”
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册子,递给身边的人传阅。
封面是一张照片——东南亚某国的乡村。
一排崭新的校舍,门口站着一群孩子,背景是蓝天和椰子树。
“这是我个人基金会去年在东南亚启动的慈善基建学校项目,目前已经落地三所学校,覆盖了两个省份。”
她翻到第二页,数据列得清清楚楚。
投入金额、受益人数、当地政府配套政策、媒体报道链接。
第三页是一封推荐函。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属的一个区域办公室出具的,措辞正式,盖了章。
册子传到副局长手里,他翻了两页,抬头看时冉的眼神变了。
“做得不错。”
旁边两家小建筑公司的代表探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数据,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衍舟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
宫晚璃没有去看那份册子。
她不需要看。
时冉选择的慈善领域——东南亚基建教育,精准地卡在宫氏航运的辐射区域内。
宫氏的三条航线覆盖的港口城市,跟时冉学校落地的省份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
有人替时冉画了一张地图,每一个落子的位置都踩在宫氏的影响力边界上。
不抢地盘,但紧紧贴着。
宫晚璃夹起一块鱼腩,送进嘴里,慢慢嚼。
齐衍舟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说到年轻一代,在座几位都是行业里的前辈。”
“我倒是很好奇,年轻一代的女性企业家对这个行业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时小姐,你跟宫家主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不如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