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这里是京城里最不见天日的地方,腐烂的草料混着血腥与霉味,凝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火把在长而幽暗的甬道壁上噼啪作响,将人影拖得忽长忽短,恍若行走的游魂。
沈安心被凌骁裹在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生肌膏药味,在这浑浊的空气中,与满室腐朽两不相融,格格不入。
甬道尽头,最深处的水牢。
萧景琰被两条粗重的铁链锁着琵琶骨,半个身子浸在齐腰的黑水里。
往日那个风流倜傥的三皇子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个形容枯槁,发丝黏在颊上的阶下囚徒。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麻木的双眼里,竟忽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光亮来。
“你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凌骁,牢牢地盯在沈安心身上。
“你终于来了。”
凌骁将沈安心往自己身后又揽了揽,高大的身形将萧景琰那有些复杂的视线彻底隔断。
“你的筹码。”
凌骁开口,声音寡淡,不带半分温度。
“哈哈哈哈……”
萧景琰低低地笑了起来,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水牢里来回回荡,听着格外瘆人。
“凌骁,你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那些前朝宝藏吗?”
他喘了口气,笑意未收。
“可惜,你从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将那个惊天的秘密吐了出来。
“你知道吗?所谓的宝藏,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支足以颠覆大靖的秘密军队,火凤军的兵符!”
沈安心在凌骁身后,脊背一寸寸绷紧,十指攥入掌心。
【火凤军?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个设定!剧情已经歪到姥姥家了!】
“而开启兵符的钥匙……”
萧景琰的视线穿透凌骁,落在她身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凌骁,你敢告诉她吗?”
他嘶声道。
“沈家的祖先,乃是建文帝的托孤重臣!沈家嫡长女的血,是唤醒兵符的唯一钥匙!”
“苏清婉那个蠢货,就是因为无意中从我母妃的旧物里发现了这个秘密,才会发疯!”
他喘了口气,话音愈发癫狂。
“她以为自己能取代沈安心,却不知她根本不是那把钥匙!”
沈安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是她穿进了这本书,为什么她一个恶毒女配会被卷入这一切。
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巧合。
而是因为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
她不是什么玩家,也不是什么看客。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场棋局里,最重要的那件……祭品。
“凌骁。”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蛊惑。
“救我出去,我告诉你兵符藏在哪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铁链在水中晃出沉闷的声响。
“否则,就算你守着这把钥匙,也永远打不开那座宝库。”
水牢内,万籁俱寂。
沈安心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鼓槌擂在胸腔里。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身前的男人。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可这山,此刻在她眼中,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他娶我,真的是为了沈家的势力,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的血?】
就在这时,凌骁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比这牢里的寒水更冷。
他缓缓侧过身,让沈安心能看到他的侧脸,也让萧景琰能看到他眼中的讥诮。
“你的消息。”
凌骁薄唇轻启,吐字残忍。
“太迟了。”
萧景琰脸上的得色,须臾间褪了个干净。
“不……不可能!”
他疯狂地摇头,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
“除了我,不可能有人知道兵符的下落!”
“是吗?”
凌骁没有再理他,而是低头,看向怀里脸色煞白的沈安心。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动作极轻极缓。
“别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然而,就是这一瞬的分神,意外便发生了。
“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得到!”
萧景琰眼中倏地涌起同归于尽的癫狂,他从身后的黑水中一把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不知何时藏匿的,磨得锋利的短匕。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半边铁链的束缚,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沈安心。
“小心!”
沈安心眼瞳一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凌骁甚至没有回头。
他揽着沈安心的腰,身形一旋,同时一脚踹在萧景琰的胸口。
那一脚又准又狠。
一声闷响。
萧景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短匕脱手,没入黑水,激起一圈涟漪。
他喷出一口血,整个人瘫软下来,气息奄奄。
可即便如此,沈安心还是觉得手臂一凉。
她低头,只见自己被划破的斗篷袖口下,那截刚刚包扎好的手臂上,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新鲜的,刺目的红。
他没伤到她,但那匕首的寒气,实实在在地擦过了她的伤口。
“来人!”
凌骁的嗓音已冷彻见骨。
狱卒们蜂拥而入,将半死不活的萧景琰重新锁死。
被拖走的时候,萧景琰的头始终对着沈安心的方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癫狂而恶毒的大笑。
“沈安心!你看见了吗?你就是个活祭品!一个行走的血库!”
“你以为凌骁护着你,是爱你吗?”
“别傻了!他只是为了你的血!他会和我们一样利用你,榨干你最后一滴价值,然后……杀了你!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长长的甬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水牢里,又恢复了阒寂。
凌骁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安心。
她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鲜活与狡黠,也没有了方才的惊惧。
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洞的,冰冷的怀疑。
萧景琰这番临终之言,字字诛心,生生嵌入了两人之间那道刚以鲜血与信任弥合的裂隙。
嵌得又深,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