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的纸质已脆,边缘泛着陈旧的黄,指尖触上,那岁月的枯涩便透了过来。
“承之吾儿,见字如晤......”
不过数个字,已教沈安心指尖冰凉。
信中所述,并非寻常母子间的叮咛,而是一场泣血的诀别。
寥寥数页,诉尽了“靖初之役”宫城火起那一夜的滔天血光与彻骨之痛。
那位尊贵的皇后,在烈焰与叛军的环伺中,写下这封未必能送达的遗书。
她言,为给前朝血脉留下一线复起之机,已将开启先祖宝藏的信物——一枚雕有九龙纹的血玉佩,托付给了当时的心腹,即时任翰林院学士的沈家先祖。
沈安心的吐纳为之一滞,她的姓氏赫然在目。
信纸翻过一页,接下来的字句,如芒在背,教她心口一紧。
开启宝藏的法门,并非寻常机关图谱。那枚血玉佩,被下了至为阴毒的血契。
唯有以沈家嫡长一脉的鲜血为引,方能解开。
她并非什么穿书之人,更非凌骁明媒正娶的发妻。
她是一把活钥匙。
一把以血为引,以命为祭,用以开启亡国宝藏的钥匙。
她终于通透,为何沈家宁肯舍弃清流的虚名,也要攀附上凌骁这根高枝,将她送入相府。
她也终于明白,凌骁为何对她百般纵容,却又步步紧逼,非她不可。
这场看似风光的联姻,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围绕着她这滴“心头血”而设的局,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所谓宠爱,所谓庇护,不过是看管稀世珍宝时的小心翼翼。
她的江南富婆梦,她所有对未来的规划,在这一刻,都成了荒诞至极的笑话。
寒意自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漫开,冷得彻骨。她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却寻不回半分暖意。
心头怒、辱、怨、恨,百味交集,翻涌不休,终究抵不过个“活”字。
跑。
必须跑。
她将那封薄薄的信纸仔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
这既是凌骁欺瞒她的铁证,也是她日后万一落入绝境时,用以保命的最后筹码。
她站起身,眸中最后一点迟疑也已散尽。
白日里,她借口院中花草需得亲自修剪,在花圃中看似随意地采摘了几味寻常花草。
此刻,她将那些花草置于石臼中,捣杵碾压,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草的汁液浸出,混杂成一种奇异的草木香。她将其细细研磨成粉,装入小小的瓷瓶。
这是她从一本古籍偏方上学来的法子,能制成无色无味的安神散,量若大了,便与迷药无异。
酉时,守卫换防。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被一一点亮。
新来的护卫将食盒送入,沈安心破天荒地没有为难,甚至温言嘱咐他们天凉辛苦,将食盒里的茶水赐予他们解渴。
她隔着窗纸,看着那几个护卫将茶水一饮而尽,在心中默数着。
一、二、三......
等待的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子时,万籁俱寂。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却照不进人心的幽暗。
停云馆彻底沉入睡梦,连夏夜的虫鸣都已稀疏。
负责夜巡的几个护卫,早已东倒西歪地靠在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梦乡。
沈安心换上一身便于攀行的玄色窄袖短打,长发以布带高高束起,又以布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
她敛声屏息,身形伏低,如夜色中的一道虚影,悄然潜至院落西南角。
那里有一株参天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如臂膀般伸展,其中最粗壮的一根,恰好越过了高高的院墙。
这是她连日观察得出的唯一生路。
她抬头望了望那堵隔绝了自由的高墙,吐纳稍凝,便手脚并用地攀上粗糙的树干。
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刺痛传来。
她却浑不在意,一双眼只望着墙外那片墨色的天,那里有她的一线生机。
她的身子已攀至高处,一只脚已经稳稳地跨上了冰冷的墙头,正欲借力翻身,一跃而下。
正在此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线,在墙下幽幽响起,似叹息,又似诘问。
“闹够了么?”
沈安心的身形定在墙头,分毫不敢动弹。
她艰难地垂首,只见清冷的月光之下,凌骁一袭玄衣,负手立于树影之中。
他并未抬头,那双深邃的眼,却已将她在墙头上的狼狈姿态尽收眼底。
她咬紧了牙,索性不再伪装。心底那股被愚弄的恨意再次翻涌,她冷声开口,字字如冰:“凌骁,让开!我的事,从此与你无关!”
树下的身影动了。
凌骁缓缓抬首,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隐在斑驳的树影里,竟透出一种沈安心从未见过的疲惫与痛楚。
他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只对着身侧空无一人的暗处,语调平缓地开口:“青锋,告诉夫人,墙外面有什么。”
“是。”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凌骁身侧,单膝跪地,话音平直,如一块被寒潭浸透的顽石。
“回夫人,墙外三百步之内,芦苇荡中,共埋伏二十七人。”
青锋的话音稍顿,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无形的尖刺,扎入沈安心的耳中。
“皆是‘靖初余孽’中‘雀奴’一派的死士。他们,已在此布控三日。只为等您这只金丝雀,自己出笼。”
沈安心周身的血液,似在这一刻停了流淌。
雀奴......金丝雀......
原来,觊觎她这把“钥匙”的,不止凌骁一人。
她僵在墙头,进退维谷。
前面,是二十七名不知深浅的死士;后面,是她一心想要逃离的男人。
天大地大,竟无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
凌骁的目光,终于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眸中再无平日的清冷与算计,只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是困兽犹斗般的无力与挣扎。
正在此时,一道汹涌的情绪洪流,排山倒海般冲入沈安心的识海。
那不再是过往平稳含讽的零星念头,而是一句泣血的,濒于崩裂的嘶吼。
蠢女人......外面是天罗地网,进去就是死。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护住你?
她以为的牢笼,竟是唯一的活路。她以为的禁锢,竟是他用尽心力,笨拙又偏执的保护。
这认知,比那封遗书更让她心神俱裂。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让她窒住呼吸。
手上力道一松,脚下踏空,沈安心整个人便从高高的墙头上直坠而下。
意料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带着夜的寒意。
凌骁稳稳地接住了她,那股下坠的力道撞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低哼。
沈安心跌坐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夜风的凉意。
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抿的薄唇与下颌紧绷的线条。
她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姿态僵持着,四周死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又一道黑影匆匆而至,单膝跪地的动作显得仓促而慌乱,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大人!‘雀奴’的人......已经混进别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