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瑶光殿。
入秋后的第一场宴,靖嘉帝难得露面,说是为凌骁平倭之功设宴接风。
旨意传到首辅府时,凌骁正靠在罗汉床上翻折子,左肩的伤未愈,执笔的手换了右手,字迹却依旧铁画银钩。
沈安心坐在对面,手里盘着一串南红玛瑙,嘴上念念有词地算账。
“宫宴。”她放下珠串,看向他,“你伤还没好,能不去吗?”
“不能。”
“我呢?”
“更不能。”
沈安心嘴角一撇。
【狗皇帝设宴,十有八九是鸿门宴。】
【去了要命,不去也要命。打工人的命就是这么贱。】
凌骁翻折子的手滞了一瞬,眼皮未抬。
“穿那件石榴红的。”
沈安心一愣:“什么?”
“宫宴。”他将折子搁下,抬眼看她,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穿鲜亮些。别让人以为首辅府受了委屈。”
沈安心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行,您说了算。反正我就是个移动的招牌,恶毒正妻嘛,得恶得有排面。”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凌骁。”
“嗯。”
“少喝酒,你现在这身板,一杯倒。”
凌骁没应。
她出去后,他才慢慢将手里的折子合上。
指尖摩挲着封面,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将什么碾碎在纸页之间。
青锋从屏风后闪出身影:“大人,瑶光殿的布防图已经拿到了。太液池假山群后方有一条暗道,直通御花园东侧的偏殿。三皇子虽被禁足,但那座偏殿......不在禁令范围内。”
凌骁将折子放到案上。
“他会来。”
“大人的意思是——”
“让他来。”凌骁起身,扯了扯左肩的绷带,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将计就计,总比满城去寻他的尾巴省事。”
青锋领命退下。
空荡荡的书房里,凌骁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秋风吹落了半数叶子的梧桐上。
他忽然想起沈安心方才说的那句话。
少喝酒。
嘴角动了动,没成形。
——
瑶光殿。
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沈安心跟在凌骁半步之后,一身石榴红织金云肩长裙,发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走动间环佩叮咚。
明艳得像一团从画里走出来的火。
满殿的目光刷地扫过来,有打量,有忌惮,有幸灾乐祸。
她下巴微抬,桃花眼半挑,拖长了调子向左右颔首:“哟,各位大人,许久不见,都瘦了呀。”
【都瘦了你们个头。一个个吃得脸圆得跟铜锣似的,就这还好意思上折子弹劾我家相公?】
凌骁走在前面,步伐未变。
入座后,沈安心环顾四周。
靖嘉帝高坐主位,面色蜡黄,精神不济,身边伺候的正是冯公公。
冯公公远远地朝她递了个眼神过来,意味不明。
宴席过半,靖嘉帝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席,将场面交给了几位皇子和朝臣。
乐声换了一轮,舞姬退下,殿内的气氛松散下来。
沈安心借口更衣,由春桃陪着往偏殿方向走。
太液池边的假山群层层叠叠,夜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清光,照得湖面碎银一片。
她走到假山群的转角处,脚步蓦地一顿。
一个声音,清晰地闯入她的脑海,不请自来。
【沈安心不过是一枚弃子。等大事成了,留她何用?一杯鸩酒,干净了断。】
沈安心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去了三分,手脚登时冰凉。
这个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凌骁独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她脸色刷地白了。
春桃在身后唤她:“夫人?”
沈安心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了两拍,眼眶倏然泛红。
那声音还在继续。
【她以为我真会兑现那些承诺?江山为聘?可笑。棋子就是棋子,用完即弃。】
沈安心的手攥紧了帕子,指骨凸起,丝帕几乎被她绞成了一团。
她身形晃了晃,一手扶住假山,看起来像是被这“心声”击溃了最后的防线。
春桃吓得扑上来:“夫人!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然而就在这一瞬,沈安心低垂的睫毛下,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翻涌的并非崩溃,而是一种极快的、冷静到近乎刻薄的审视。
【呵。】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凌骁的心声,我不是随时都能听到的。只有他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才行。】
【这声音倒好,平稳得跟念课文似的,连个语气起伏都没有。模仿得挺像,但是哥们,你是不是没考虑过——凌骁那个人,就算真要杀我,心里想的也绝对不会是这种三流反派台词。】
【他会想什么?他会想“这蠢女人怎么还不跑”,或者“药太苦了她会不会哭”。】
【这破台词一听就是萧景琰那种看多了戏本子的人写的。差评。建议回炉重造。】
她“虚弱”地靠在假山上,眼角甚至逼出了一滴泪。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从泪光的缝隙中,不偏不倚地锁定了假山群左侧第三块太湖石后面,那道被月色勾勒出的人影轮廓。
以及更远处,石径尽头,一闪而过的灰色斗篷。
苏清婉。
【好家伙,全员到齐。就差摆个摄像机录真人秀了。】
沈安心长长吸了口夜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发颤:“春桃......扶我回去......我不舒服......”
她演得投入,眼眶红透,唇色发白,活脱脱一个被丈夫的冷血真相击碎了全部信任的可怜妻子。
春桃急得团团转,扶着她往回走。
走出假山群,转过回廊。
一道修长的身影迎面而来。
凌骁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左肩微微端着,步伐沉稳。他看见沈安心的“惨状”,脚步一滞。
然后他听到了。
【来了来了,正主来了。配合一下,老娘今晚拿最佳女主角。】
凌骁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拢进怀中。
动作自然,力道却紧,左肩牵动伤口,他眉头皱了一瞬,面上依旧无波。
他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夫人,演得不错。”
沈安心埋在他胸口,闷声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演得不好过?”
凌骁的手掌按在她后腰,拇指不知不觉摩挲了一下。
他的声线沉下去半分。
“假山后第三块石头。”
“我知道。”沈安心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桃花眼亮得吓人,“还有石径尽头的苏清婉。她换了件灰斗篷,品味一如既往的差。”
凌骁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眼里的泪和眼底的锋芒并存,矛盾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说什么。
喉结动了动,终究只吐出两个字。
“收网。”
沈安心弯了弯唇角,重新将脸埋回他胸口,闭上眼。
【收网归收网,加班费另算。】
凌骁的手指在她后腰停了一息。
那只手收紧了些。
假山群后,藏身暗处的萧景琰看着回廊上相拥的两人,眉头渐渐拧起。
沈安心的反应......太快了。
从崩溃到被凌骁安抚,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刻钟。一个真正被击溃心防的女人,不该恢复得这么利落。
除非——
他的指尖倏然扣紧了掌心。
除非她根本没信。
“殿下。”身后的幕僚低声开口,“要不要——”
“撤。”萧景琰面色阴沉,转身没入暗道,“今晚的饵,她没咬。”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查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萧景琰侧过头,月光将他半张脸切入阴影。
“沈安心的读心术......到底能听到多少?”
他的话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如果她连真假都分得出来——那苏清婉告诉我的,就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