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暗影卫被推跪在地,膝骨砸上金砖的声响闷钝沉重,震得近处几位朝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禁卫动作粗暴,一把扯掉二人口中塞着的麻布。
其中一人喘了几口粗气,旋即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声音嘶哑得几近破碎:“陛下明鉴!小人......小人乃是三皇子府上的门客,精通口技。是三殿下以我等家人性命相要挟,逼迫我等藏于假山之后,模仿首辅大人的声音,意图......意图离间首辅大人与夫人!”
另一人也连连磕头,额上已磕出了血,和着泪水糊了满脸:“求陛下饶命!我等所言,句句属实!三殿下许以重金,又拿家中老小的命来压......小人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不从啊!”
“一派胡言!”
萧景琰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盏碎了一地。
他指着那两人厉声喝道:“本王堂堂皇子,何需用此等下作手段?凌骁!这是你的人,是你栽赃陷害!”
他转向御座,膝头一弯,重重跪倒,声泪俱下:“父皇!这是构陷!是凌骁为了打压儿臣,一手设下的圈套!儿臣冤枉!”
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文武百官各怀心事,目光在萧景琰与凌骁之间来回游移。
人证虽在,但首辅权势熏天,买通几个门客来反咬皇子,这等手段并非不可想象。
一时之间,局势又变得扑朔迷离。
到底是谁构陷谁,各人心中各有一杆秤。
凌骁始终静立着。
自那两人被押上殿起,他连眼睫都不曾动过一下,那副从容的姿态,像是殿中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萧景琰的哭诉声渐歇,他才不紧不慢地转向御座,沉沉一揖,声线平稳,字字清楚。
“陛下,臣的夫人沈氏,自幼便有一桩怪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接话,
好端端地在辩驳构陷之罪,怎的扯到了首辅夫人的病症上?
沈安心也适时地抬起头。
她方才一直半垂着眼,做出受惊后魂不守舍的模样,此刻骤闻此言,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登时睁大,满是“你怎么能说出去”的惊惶与难堪。
她张了张嘴,似要阻止,手却无力地攥在裙面上,终究没有出声。
凌骁没有看她。
他面朝御座,继续道:“她情绪激荡之时,便能......听到旁人心中所想。此事本是闺阁秘闻,臣也只当是她体弱多思所致的臆症,从未张扬。却不想,竟被三殿下与苏小姐探知,利用此弱点,设下今日这般恶毒的圈套。”
他顿了一顿,声线不疾不徐。
“先以口技之人藏身假山,模仿臣的心声,引臣之妻入彀。再由苏小姐出面套话,诱她说出臣书房中的布置。一环扣一环,步步算计的,都是一个无辜妇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沈安心为何会“听见”心声,又将这能力说成身不由己的“怪病”,那是旁人可以拿来利用的“弱点”。
如此一来,沈安心便从“知晓内情的共犯”变成了“被人算计的受害者”,而三皇子与苏清婉,则从“揭发者”变成了“设局者”。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能听人心声?
这等匪夷所思之事,放在寻常时候断然无人肯信。
可今夜所见种种......苏清婉言之凿凿的指控、空空如也的《山河注》、被押上来的口技门客......这桩桩件件串在一处,竟将这荒诞的说辞衬得合情合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昏沉”着的沈安心,身子软软地晃了晃。
她撑着椅扶勉强坐正,目光涣散地扫过全场,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分不清身在何处。
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泪痕未干,妆容花了大半,衬着那身石榴红的织金长裙,说不出的凄艳狼狈。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跪在殿中、脸色煞白的苏清婉身上。
“表妹......”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满殿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
“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眉心紧蹙,像是承受着某种旁人无法想象的痛楚。
“你心里在想,计划失败了,该怎么办?三殿下这个蠢货!'”
“你胡说!我没有!”
苏清婉脱口便尖叫出声,整个人向后缩了一步,膝盖撑不住力,身子歪倒在地。
她面上血色褪尽,两只眼睛因惊惧而瞪得浑圆,胸口剧烈起伏,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囫囵。
她越是这般反应,便越是坐实了沈安心那番话。
全场哗然。
低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被御座上那道威压沉沉地盖了回去,只剩下压在喉咙里的嗡嗡声响。
如果说人证还可以是栽赃,那这句直击要害的“心声”,和苏清婉此刻几近崩溃的失态,便是摆在所有人眼前的铁证。
【皇帝老儿气得不轻,看来这波稳了。】
【不过这狗男人居然把我的金手指给曝了,回头和离费必须加价!】
沈安心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面上却是受了天大刺激、随时可能昏过去的模样。
身侧,凌骁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她旁边。
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揽住她的腰,力道沉稳,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放心。爆出来的是病,是弱点。如此,再无人会信你能以此为武器。”
顿了一顿。
“这是在保护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她胸口忽地一紧。
那颗心没来由地错了半拍,又被她狠狠按了回去。
御座之上,靖嘉帝的面色已经阴沉如铁。
“啪!”
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龙椅扶手上,力道之大,震得扶手上镶嵌的金龙鳞片都颤了颤。
那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开来,满座朝臣齐齐伏低了身子。
“好!好一个皇子!好一个才女!”
天子之怒不在嗓门高低,而在那一字一顿间碾过来的威压。
靖嘉帝撑着扶手站起半个身子,蜡黄的面上青筋隐隐,浑浊的双目此刻精光毕现。
“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构陷忠良,玩弄此等鬼蜮伎俩!”
“来人!”
就在禁卫即将上前的瞬间,已经面如死灰的萧景琰,抬起了头。
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极低,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瑶光殿的疯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衣冠尽毁。
他撑着地站起身,衣袍凌乱,玉冠歪斜,发丝披散在肩头,状若疯魔。
“父皇!”他止住笑,抹了一把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豁出去的疯狂与怨毒,“你以为扳倒儿臣就完了吗?”
他倏然转首,目光越过满殿朝臣,牢牢钉在凌骁身上。
“凌骁,你敢告诉父皇,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吗?”
声音尖利,字字见血。
“你敢告诉他,'靖初之役'的亡魂,正在看着你吗?!”
“靖初之役”四个字落地,满殿声息尽绝。
连灯烛的焰苗都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沉沉地,从萧景琰身上移开,落到了凌骁身上。
沈安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清楚地看到御座之上,靖嘉帝那双原本盛满怒火的眼,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变了。
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比一层深的凌厉、猜忌,以及帝王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对一切威胁皇权之物的凛然杀意。
他一眨不眨地盯住凌骁,一字未发。
局势,在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彻底逆转。
一场构陷案,在萧景琰的绝地反扑之下,转眼便成了谋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