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站在原地,喉头发紧,手指在袖中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旧伤里,剧痛将她从窒息般的荒谬感中拽回来。
靖嘉帝笑吟吟地望着她,两手交叠搁在膝上,面上尽是长者闲话家常的慈蔼,可是眼底的那点残忍却出卖了他。
他只是在等猎物自乱阵脚。
“怎么,不敢喝?”
沈安心敛住呼吸,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慌意一寸寸压了下去。
【这老登要是手里真有铁证,犯不着跟你在这儿摆龙门阵,直接下旨抄首辅府不就完了?他越是温和,越说明他在试探。】
【他要的不是杀我,是拿住我这张牌,去拿捏凌骁。】
想通这些,她那颗狂跳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
沈安心抬起头,面上的惊惶尚未全褪,声音也还带着颤,但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杯酒,臣妇敢喝。”
靖嘉帝眉梢微动。
沈安心伸手,拿起那杯酒。
琉璃冰凉,贴着指腹,那点寒意沿着骨缝往上爬。
她举到唇边,忽然停住。
“只是臣妇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
“说。”
“陛下说臣妇是前朝皇女,证据是稳婆的供词和一块襁褓?”
沈安心偏了偏头,那双泛红的桃花眼里,泪光还在,却多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明。
“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死人的证词和一块布。”
她顿了顿,嗓音放轻。
“陛下当了几十年天子,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靖嘉帝盯着她,眼中的笑意淡了些许。
他没有发怒,从案下抽出帛书,展开,推到她面前。
上头画着婴儿的脚印,脚印旁盖着朱红小印,依稀可辨承安二字。
帛书边缘有暗纹,是前朝皇室特有的凤翎纹。
“这是当年接生的稳婆冒死带出宫的血脚印。”
靖嘉帝的声音不疾不徐。
“承安,是建文帝为幼女取的小字。”
他抬了抬手指,朝她脚下一点。
“你脚底,应该有一块胎记,在右脚心。”
沈安心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右脚心确实有一块胎记。
穿过来的第一天洗脚时就注意到了,形状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当时还吐槽怎么搓也搓不掉。
【完了。这不是诈术,他手里有真东西。】
沈安心牙关紧咬。
【就算这具身体是前朝皇女又怎样?里头装的是老娘啊!】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打工人!跟什么建文帝萧承嗣的,半毛钱血缘关系都没有!】
【可我没法跟这老登解释穿越这回事。】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在身世真假,在于他要拿这个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回那杯酒上。
酒液无色无味,但沈安心注意到,靖嘉帝自始至终没有碰过另一杯。
他说这是认亲酒。
一杯留给她,一杯要送给凌骁。
为什么不直接两杯一起端出来?为什么要分开喝?
这酒里必有蹊跷,下的不是寻常毒物,另有玄机。
【系统?统子你在吗?能扫描这杯酒的成分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叮!检测到酒液中含有微量显踪散,此药无色无味,服用后,饮用者的血液在一炷香内会呈现特殊反应。若为前朝皇室血脉,血液遇银器将变为金色。】
【温馨提示:这不是毒药,但效果等同于验血。喝了就等于当场验dNA哦亲~】
沈安心的手指收紧了杯沿。
【好家伙,验血套餐是吧?还金色血液,这老登是看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但万一这具身体真是皇室血脉,我喝了,当场就坐实了。】
【不喝,他更怀疑。】
她的目光在酒杯与靖嘉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陛下,既然是认亲酒,臣妇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她端起酒杯,大大方方走向靖嘉帝,裙摆拖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不如臣妇代夫君敬陛下一杯。”
她微微屈膝,将杯举至眉际。
“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将杯沿凑到唇边,扬起脖颈,酒水将倾未倾。
殿门外倏然响起铁甲碰撞之声。
“让开!”
那嗓音沈安心再熟悉不过,冷冽凌厉,不加掩饰的杀意穿透厚重殿门,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
凌骁来了。
靖嘉帝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
“让他进来。”
殿门被一掌推开,凌骁大步跨入。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身玄色便服,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
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衬着那张几无血色的面容,周身杀气不加收敛。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找到了沈安心。
人还在。
没哭,没伤,手里端着杯酒。
他胸口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半分,旋即又被更深的不安攫住。
“陛下。”
凌骁压住嗓中的嘶哑,抱拳一揖。
“臣听闻内子入宫,特来接人。”
“急什么。”
靖嘉帝放下茶盏,语气慢悠悠的。
“朕正和你夫人叙家常呢。”
他偏过头,看向沈安心。
“安心,你还没喝。”
沈安心攥着杯沿,余光扫向凌骁。
他站在三丈之外,身形绷得满弦欲裂。
那双凤眸一瞬不瞬地锁在她手中的酒杯上,眸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无关愤怒,亦无关算计。
凌骁在怕。
这个权倾朝野且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所有手段尽皆失了用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手中那杯酒。
靖嘉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弋,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凌爱卿,朕方才告诉你夫人一件事。”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每一步都踩在凌骁的神经上。
“她的生母,是前朝皇后。”
他停了一步。
“她是建文帝的幼女。”
他停在凌骁面前,居高临下。
“论辈分,她是你嫡亲的姑姑。”
满殿噤声,连香炉里那缕青烟都纹丝不动。
凌骁眸光一沉,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半步也挪动不得。
他没有看靖嘉帝。
他在看沈安心。
沈安心也在看他。
她看到他攥在身侧的手一根根指头收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
那道心声穿过嘈杂的恐惧与震惊,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不可能。】
【她是我的妻子。】
【就算她是天上的仙,地底的鬼,前朝的公主,她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谁说的都不算。】
沈安心的鼻头忽然一酸。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凌骁箭步上前。
“安心!”
酒液入喉,冰凉顺滑。
沈安心咽下最后一口,将空杯倒扣在案上,杯底砸出一声脆响。
靖嘉帝眼中精光大盛,立刻朝冯公公使了个眼色。
冯公公捧上一只银盘,递到沈安心面前。
“请夫人伸手,滴一滴血。”
沈安心伸出手指,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银盘上。
殿内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滴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