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散，金辉顺着林叶缝隙落满小院，木桌上还留着昨夜茶盏的余温。
完颜惜嫣立在阶前，望着远山吞吐的云气，一夜思忖早已拿定主意。她转头看向正蹲在院角磨兽骨刀的姚琰奎，淡淡开口：“天亮了，我去跟老人家请教修灵的法门。”
琰奎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挑眉，满脸的不以为然：“修那劳什子作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哪有拳头来得实在。咱俩徒手能撕狼人、破城阵，难不成还不够用？”他把兽骨刀往石上一磕，铿然作响，“有那打坐的功夫，多猎两头妖兽活动筋骨不好？”
“井底之蛙。”惜嫣白他一眼，紫眸里漾着点细碎晨光，“昨日老人家说的话你没听见？顶尖修士一念翻山覆海，咱们连近身都难。真阳之炁藏在这世界深处，总不能全靠蛮力撞过去。”
琰奎撇撇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嬉皮笑脸凑过去：“行，完颜大将军要学，那便学。只是你学成了可得罩着我，往后我就跟在夫人身后混吃混喝。”
“油嘴滑舌。”惜嫣指尖轻点了下他额头，力道极轻，转身便往正屋去了。琰奎摸着额头笑，慢悠悠跟在后面，心里却只当这修灵是她闲来无事的消遣，半点没放在心上。
屋内，老者听闻惜嫣要学修灵，抚着胡须欣然应允。他本就惜才，当下便将最基础的引炁入体法门缓缓道来，从感知元炁到吐纳脉络，讲得细致入微。小姑娘扒着桌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热闹。琰奎则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姑娘且闭目凝神，试着感知周身飘散的元炁——”老者话音未落，惜嫣已依言阖眼，指尖微微下垂。不过瞬息功夫，她眉尖微蹙，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紫气。
老者猛地一怔，抚须的手都停住了。寻常修士初入门径，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堪堪感知元炁，这姑娘竟瞬息便有了感应？
不等他开口赞叹，惜嫣忽然足尖一顿，脚掌踏得青石砖微微一震。她右手虚握成爪，皓腕微抬，低喝一声：“起！”
刹那间，紫芒自她眼底炸开，如两团跳动的幽火。三千青丝毫无征兆地倒竖而起，顺着肩头披散的长发根根直立，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小院里的风骤然乱了。
原本漫散在山林间的元炁，像是被无形巨力拉扯，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白气流，疯了似的往惜嫣周身汇聚。气流越转越快，渐渐裹上一层浓艳的紫，在她身周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
“这、这……”老者看得瞠目结舌，胡须都抖了起来，随即脸色骤变，急声高呼，“姑娘不可！快收手！初入修灵便引这么多元炁，肉身承受不住，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的！”
琰奎脸上的嬉笑也僵住了。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吸力，脚边的碎石、落叶都打着旋往惜嫣身边卷，连他自己都得扎稳马步才不至于被吸过去。他心头一紧，往前迈了半步，又怕扰了她走火入魔，只能攥紧拳头沉声喊：“嫣儿！先停下来！”
惜嫣却像是没听见。她只觉得体内有一股沉眠已久的力量被唤醒，顺着经脉奔涌翻腾，与外界的元炁遥相呼应。斗姆元君的本源在神魂深处微微震颤，吸纳元炁不过是本能使然。她非但没停，反而仰首长啸一声，清厉的啸声穿透山林，惊得群鸟齐飞。
啸声落时，她周身紫光大盛！
刺目的紫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像潮水般往四周席卷。气旋中心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木桌、陶碗、墙角堆着的草药，顷刻间被绞成碎末；屋舍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砖石簌簌往下掉。
“快躲开！”老者魂飞魄散，一把拽住小姑娘的胳膊，拼尽全力往院外狂奔。祖孙俩刚冲出院门，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木屋竟被狂暴的元炁气浪掀得四分五裂，木石碎屑漫天纷飞，烟尘滚滚而起。
琰奎也被气浪逼得连退数丈，在地上滚了十几滚，才稳住身形。他抬头望去，瞳孔骤缩——方才还好好的小院，此刻已成一片废墟，唯有中心那道紫色身影立在断木残砖之中，周身紫气翻涌，宛若降世神只。
他征战两世，见过千军万马，见过妖法邪术，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力量。那不是蛮力的强横，是举手间便引动天地规则的威压，压得他胸口都微微发闷。
废墟中心，惜嫣缓缓抬起右手。所有疯狂涌入的元炁骤然收束，顺着经脉往她掌心汇聚，凝成一颗半尺直径的深紫色光球。光球表面纹路流转，滋滋作响，周围的空气都被灼得扭曲变形。
惜嫣目光一凝，手掌往前一送。“去。”紫色光球化作一道流光，破空飞出。
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光球所过之处，地面轰然裂开一道三尺深的沟壑，沿途的林木、山石触之即碎，连坚硬的岩壁都像豆腐般被轻易贯穿。气浪卷着碎石往两侧翻飞，拉出一道笔直的毁灭轨迹，直直撞向远处那座青翠山峰。
“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炸开。
整座山峰的半山腰被光球硬生生砸穿，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天地间一片死寂。
山风卷着烟尘掠过，只剩远处残峰还在簌簌落石。
惜嫣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自己的手掌，怔怔出神。紫光渐渐从她身上褪去，倒竖的青丝缓缓落下，她自己都满眼难以置信——她本只想试试引炁入体，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嫣儿！”琰奎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冲过废墟，跑到她跟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随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又惊又喜：“你这……你这也太邪乎了！半座山啊！就这么给打没了？”
惜嫣回过神，看着他满眼震撼的模样，还有些恍惚：“我也不知……”
“快教我！”琰奎眼睛亮得惊人，往前一扑，竟直接抱住了她的大腿，仰头眼巴巴看着她，语气里全是讨好与崇拜，“夫人！好姐姐！你教教我呗！这本事可比拳头厉害多了！往后我就跟你混，你指哪我打哪！”
惜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闹得一怔，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弯腰戳了戳他的额头：“方才是谁说修灵没用，不如拳头实在？”
“那是我有眼无珠！”琰奎半点不觉得丢人，抱着她的腿晃了晃，嬉皮笑脸道，“谁能想到我家夫人是天纵奇才！快教教我，学会了我给你端茶倒水、捶背揉肩，什么都听你的。”
惜嫣看着他这副着急忙慌的狗腿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的惊色也化作了柔意。她伸手拉他起来，指尖轻轻拂去他肩上沾的尘土：“急什么，我自己都还没摸明白门道。等我琢磨清楚了，自然教你。”
这时，老者领着小姑娘战战兢兢地走了回来。祖孙俩看着满地狼藉的废墟，又望了望远处塌了半截的山峰，再看向惜嫣时，眼神里只剩满满的敬畏与尊崇。
老者快步上前，对着惜嫣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颤音：“老朽活了一百二十岁，走遍大半个元荒，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天赋！初修引炁便有崩山之威，千万年难遇！姑娘真乃神人降世啊！”
小姑娘也躲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望着惜嫣，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崇拜。
惜嫣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元炁奔涌的余温。她侧过头，看向身旁还在跃跃欲试的琰奎，又望向远处残峰弥漫的烟尘，心里清楚——这虚霩之境的广阔天地，今日才算真正触到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