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的话音落下,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辐辏子抬起头,那张娃娃脸上那层笑眯眯的面具被她这两句话削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他眨了眨眼,并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只是摇了摇头,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学堂里的先生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题。
“您说那姑娘解了命数?”
他歪了歪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
“姐姐,命数这东西,不是您说解就能解的。”
“无论您怎么说,但我确实看出她与‘四十七’这个数字关系匪浅。”
“至于您说的什么逃脱——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断定她逃脱了的,但依我看,您与她多半只是自以为逃脱了。”
辐辏子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比了比:
“没有这一个四十七,也会有下一个四十七。命数这件事,绕来绕去,该撞上的总归会撞上。”
辐辏子的言语,十分信誓旦旦,听得杜杀女的眉头不可遏制地拧了起来。
她不喜欢这个说法,不喜欢这小道士说起“命数”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像是在念一道已经写好了的判词,谁也改不了。
于是,杜杀女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里头裹着不耐烦:
“她是个自爱自强的姑娘。不会随随便便找人把自己嫁了,更不会给人做妾。”
芸娘在她怀中时,虽然香软,但魂骨仍在。虽然落泪,可眼底满是坚定。
这样的人,必然会抓住自己的命运......
或者说,杜杀女希望每个女子,都能抓住自己的命运。
“我也没说她要做妾呀。”
辐辏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娃娃脸上的委屈又浓了几分:
“我只说她与四十七有关,又没说那人一定年纪大……”
他抬起眼皮偷看了杜杀女一眼,见她面色不善,声音又矮下去一截,嘟嘟囔囔地说完了后半句:
“万一那人是个顶替了别人命数的人呢?”
“如今这年头,捡死人公验用的流民多如牛毛,说不准便有个汉子,碰巧捡起了一个本该四十七岁之人的公验,顶替了对方的身份,随即......”
杜杀女没有接话。
她对这套命数之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只觉得这小道士满嘴跑马,三句话不离他那套神神叨叨的推演之术,句句都想把人往他画的圈子里拽。
她侧过头,看了痴奴一眼。
痴奴靠在巷壁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他察觉到杜杀女的目光,视线从辐辏子身上收回来,落回杜杀女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却都读懂了彼此眼里那层意思——
这小道士废话太多,与其在这里跟他掰扯命数真假,不如直接动手,把人打包带走,换个人少的地方慢慢审。
杜杀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痴奴便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辐辏子似有所感。
他的肩膀忽然绷紧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委屈模样像是被人一把揭了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真实的紧张。
他看了看痴奴,又看了看杜杀女,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自己跑不跑得掉。
可他只估量了不到半息,便知自己丝毫没有还手的机会,旋即——
“扑通!”
辐辏子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实在。
他双手撑在身前,仰着脸看着杜杀女,娃娃脸上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清清楚楚地写着“保命要紧”四个大字。
年轻小道士方才还在嘀咕的嘴唇此刻抿成了一条线,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杀女:
“陛下,陛下,您听我说,我真没撒谎!”
“这州府之所以陷入如此田地,其实也不能全赖我!”
“两月前,我观测西南有股紫气升天,这才跋山涉水来到此地等您起势!只是我有些笨,路上老是迷路又找不到人,恰好碰到巡游的知府,我看出他命犯宸星,知他会与您有牵连,想着漫寻无果,这才一直跟着他!”
“我从未向他讨要过什么东西,是他觉得我算得准,非要给我送银钱,送道观......”
“我劝过他,也知他继续下去必定不得善终,可他不肯悔改,我便又想,索性他会死,不如就用他来给您做立威的磨刀石......”
他算过!
他分明算过的!
对面这位身负天命之人,必须得被【磨砺】过一次,心智才会更坚,往后掌兵,才不会仁慈。
他,他这是在为涂涂苍生做好事呀!
如今怎么天命女反倒要对他下手了!
这对吗?
委屈。
这回,辐辏子是当真委屈了。
而杜杀女与痴奴,早在对方叫出【陛下】的那一瞬,便已彻底愣住——
什么玩意儿,一下子就【陛下】了?
若是没记错的话,先前他们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而且,而且对方如何会说的这么仔细,甚至连她想要谋反的事儿都能说出来?
这是一个江湖骗子能有的本事吗?
不妙。
当真不妙。
若说先前杜杀女铁了心认为此人是妖言惑众的妖道......
这一瞬,只是这一瞬。
她难免有一瞬迷茫。
杜杀女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痴奴的神色,她只能看到面前的辐辏子见两人都不说话,眨巴眨巴眼,又可怜兮兮道:
“补谶,您还要吗?”
“我其实回去之后,可是好好想了好一阵子呢!”
“毕竟您只有一位夫婿,夫婿一子,您七子,这情况确实是少见。”
杜杀女本就沉闷得说不出话,闻言心中一跳,立马抓住了对方言语中漏洞:
“我不管你刚刚在胡言乱语什么......总之你的话,确实是错的。”
“你说我只有一位夫婿,其实我有两位。”
错的。
分明都是错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辩解,还叫她陛下,那八成也是错......
“哦,您说这个呀。”
辐辏子轻快的嗓音打断了杜杀女的思绪,年轻小道士还是跪在地上,不过他的神色却是一等一的认真:
“这个其实是您自己误会了。”
“从头到尾,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同您拜堂的那一个。”
“至于您身后的那一个......他是窃了您夫婿的命。”
窃命。
又是窃命。
可这‘窃命’到底是什么?!
杜杀女微微眯起眼,便听面前的年轻小道士笑道:
“不如,小道再说一句更直白的话——
当年,大胤少帝不善朝政,有一位卿相,替他【代政】。”
“而您的夫婿,无法行夫婿之责,自然也会有能者替他行责。”
“此便是,窃命。”
? ?终于写到这个大剧情点了......好耶!(*^▽^*)
?
请有需要剧透的宝子去群聊私聊我,往后在评论区就不多剧透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