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到傅家抓人的消息,幼安是次日早晨知道的。
铺子刚刚开门,刘桂的妹妹刘杏就来了。
“刘二姑娘,今天来得这么早?”幼安隐隐猜到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刘杏压低声音,把昨晚傅家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这也是双方约好的,有事必须告知。
送走刘杏,幼安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薛坤啊薛坤,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不过,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
原本,薛坤和梁盼盼拿到傅小公子的名章,是为了往傅大人身上泼脏水,扳倒傅家,让宋家永无翻身之日,并以此为投名状,坐上二皇子的那条船。
而现在,同样是傅小公子的名章,同样是往傅大人身上泼脏水,意义却已经不同了。
现在薛坤是为了祸水东引,为了自保!
以为这样就完了,没完!
当然要让他好好品尝作茧自缚的酸爽!
幼安和江霞又去了那家客栈,从客栈出来时,两人改头换面,又变成被生活搓磨得失去光彩的模样。
她们今天就是想四处逛逛,听一听民众对于傅党一事的议论,议论声越大,傅家父子便越安全。
她们哪里人多便往哪去,东听听西听听,街市上果然还有很多人在论这件事。
不过,她们也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漱玉班,红鸾动。
红鸾动在万华彩连唱三日,场场爆满,万华彩一票难求,漱玉班一举成名。
大掌柜一高兴,和金寡妇签了一年的合同,这一年里,当然不是每天都要唱,但是漱玉班要在万华彩唱够一定数量的大戏和折子戏,这也是最近几年,第二个与万华彩签下包年合同的戏班子。
如今街头巷尾谈论的,分成两大人群。
一大人群是忧国忧民派,他们张口傅党,闭口傅党,不知道的,以为傅党已经制衡京城了。
另一大人群便是风花雪月派,他们谈论最多的就是万华彩的红鸾动。
幼安心情很好,漱玉班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有她的分成,这种躺平数钱的感觉真好。
也不知道小舅舅的新书写得如何了,明天让江虹往庄子里送点吃的用的过去,要多买点核桃送过去,核桃补脑。
幼安心里盘算着要去哪里买核桃,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前面那两个婆子,你们等一下!”
幼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人口中的婆子就是她和江霞。
她看一眼江霞,后者和她一样,丝毫没有身为婆子的自觉性。
两人齐齐转身,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菜市街小白桃的娘,不知道是养娘还是亲娘,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是幼安对她记忆深刻。
“哎哟,这么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姐姐,姐姐这是来逛街啊?”
白桃娘晃晃手里的篮子,一脸显摆:“将军心疼我那女儿,便让我给女儿好好补补,这不我买了燕窝,都是上好的血燕呢。”
幼安一脸艳羡:“啧啧啧,血燕啊,以前只听人说起过,还没见过呢,石将军可真会疼人,姐姐你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有个那么乖巧孝顺的女儿,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白桃娘被捧得很高兴,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上次你打听那几个玩仙人跳的,是没找到人,还是放过他们不追究了?我可和你说,你们若是收拾了那几个狗东西,兴许还能在将军面前得些脸面,若是雷声大雨点小,哼哼,怕是以后再有事,想再求将军,那就难了。”
孙家兄弟的口供里便曾提起,他们第一次来京城做生意,便是得罪了当地的团头。
他们口中的团头,想来就是石将军。
只是不知道石将军为何知道他们的老巢,却还要借他人之手收拾他们。
幼安忙道:“那几个祸害,明明已经收拾了啊,姐姐这话何从谈起?”
白桃娘哼了一声:“你忽悠谁呢,我今天还看到孙家那娘们儿呢。”
幼安猛然想起,傅家派去的人,只抓到了孙家三兄弟,而那个女子却趁乱逃走了。
没想到那女子竟然来了京城,她好大的胆子!
“不瞒您说,那女子一直没有找到,姐,你是在哪儿见到她的?”
幼安说着话,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白桃娘手里。
白桃娘那张浓妆艳抹的老脸立刻笑成菊花:“我就说嘛,你是个懂事的,就刚刚在前面那家铺子里,我买血燕时,刚好看到她,她和一个丫鬟一起进来的,对,那就是个丫鬟,大户人家的丫鬟。
她不认识我,我可一眼就能认出她来,你不知道,她有多不要脸,做生意做到将军头上,还有脸让将军放过她的男人,我呸!”
幼安心中一动,之前调查出来的,只知道这女子是孙家老二,仗着年轻英俊从外面拐来的媳妇,没人知道她的来历,难道她和石将军原本就认识?石将军这种地头蛇最爱面子,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白桃娘惟恐幼安找不到那女子,继续说道:“对了,我从那铺子出来后,便躲在暗处,见她们上了一架马车,我悄悄问了铺子里的伙计,他说刚刚那是杨家的人。”
幼安谢过白桃娘,便和江霞去了一家小茶馆,当初扶风给过她一张纸,纸上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便是在这里开茶馆的老邢。
老邢明面上是开茶馆的,实际上他是替人放印子钱的。
幼安进来时,老邢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人从他手里接过一个信封,兴冲冲走了。
那信封轻飘飘的,里面应是银票。
而那人看上去有几分官气,如果没猜错,十有八九是某个寒门出身的小官。
看到面前的两个婆子,老邢皱了皱眉,这两个婆子既不像是来喝茶的,也不像是来借钱的。
“有事?”
幼安说道:“小叶让我来找你。”
老邢脸色缓和了一些:“那小子去哪了,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该不会是被哪个有钱的寡妇看上了,去吃软饭了吧?”
幼安:人才啊,你怎么不去算命,妥妥的铁板神算!
“都让你给说对了,他被那寡妇缠得烦了,不知去哪里躲清静了,这不就让我过来了吗?”
老邢哈哈大笑,压根儿没有当真。
“你来找我有啥事?”
幼安说道:“小叶说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就没有你不知道的。”
老邢挺起瘦削的胸脯:“那小子没说错。”
幼安说道:“那你能否说说,这京城里用得起马车,养得起体面大丫鬟,会到铺子里买燕窝,姓杨,这样的人家有几个?对了,马车上有个杨字。”
老邢嗯了一声:“价钱知道吗?”
幼安点点头,按照扶风给她的那张纸上的价格,付了银子。
老邢这才开口:“满足这三个条件,又姓杨的,京城不下十个,门第最高的是靖国公府。
不过,如靖国公府这样的门第,他们府里的燕窝,是不用亲自到铺子里去买的,府里的补品,自会有相熟的铺子送上门来。
因此,你说的这家姓杨的,既非勋贵,又非高官,要么是勋贵府里分家分出的房头,要么就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可是这些人家里的女眷,有可能是下嫁而来的名门贵女,她们同样不会让丫鬟亲自到铺子里买燕窝,这样一来,符合条件的只有五家......”
幼安记性很好,她把老邢说的这五户人家仔细记下,当老邢说到第五家时,她怔了怔。
“你说这户人家不是普通的官眷,而是太监的家眷?”
老邢:“少见多怪,你以为少了二两肉的,都能被称作太监?但凡能被称做太监的,那都是有品级的。杨文俊杨公公,当年可是太后娘娘身边第一大红人,这个杨家,就是他的家眷!”
听到“太后”二字,幼安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是以幼安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她深深怀疑,哥哥当年被从宫里换出来,十有八九和这位太后有关。
但是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杨文俊这个名字。
毕竟,后党当权时,她还没有出生。
“太监也有家眷?”幼安好奇。
老邢说道:“这位杨公公是个孤儿,他进宫前没有成亲,也没有兄弟姐妹,不过太后心善,让他收养了一双儿女继承杨家香火。他家宅子就在福安胡同,是五进的大宅子!
别看宅大挺大,可那杨大公子却是个行事低调的,他一直都在太仆寺,做个九品监正,兢兢业业,别看他在京城长大,可是京城知道他与杨公公关系的人并不多,你也是找对人,遇到我,才能打听得这么清楚。”
太仆寺的九品监正,养牲口的,官职的确不高,这杨家也确实低调。
幼安想到什么,问道:“你刚才说杨公公收养了一对儿女,杨大公子在太仆寺,那位杨家小姐呢?她出嫁了吗?嫁到哪家?”
老邢摇摇头,叹了口气:“杨家小姐是个福薄的,七年前得急病死了,当时她刚刚及笄。”
幼安一怔,杨家小姐竟然死了!
什么急病,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死就死了?
七年前,太后虽然已经失势,但是杨家想请太医,还是能请得到的。
太医也没能救活杨小姐,让她年纪轻轻就死了?
看出幼安的疑惑,老邢呵呵一笑,忽然伸出手掌:“想知道为啥年纪轻轻就死了吗?一两银子!”
想他老邢,是替人放印子钱的,请他帮忙放印子钱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少夫人,他想知道一点后宅里的阴私,很难吗?
他帮这些夫人们放印子钱赚一笔,从她们或者她们身边人那里打听些各府的事情,再把这些消息卖出去,又赚一笔。
他老邢,就是这么优秀!
幼安不动声色,掏出一两银子给他。
老邢笑眯眯,把银子揣进怀里,说道:“据可靠消息,这位杨小姐当年是和人私奔了,杨家也是狠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给她办了丧事,绝了她的后路,以后她过得不好,也不能以杨家小姐的身份回来了。”
原来如此!
幼安想起孙家媳妇,那个女子来历不明,莫非她就是当年私奔的杨家小姐?
孙家兄弟被抓了,她走投无路,便回了杨家?
杨家小姐早在七年前便已经死了,那她现在又是以何种身份回来的?
她又往老邢手里放了一锭银子:“麻烦帮我打听一下,这个杨家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位年轻女子,这女子是什么身份?”
老邢没少帮人打听这类消息:“三日后过来吧。”
幼安点点头,带着江霞出了茶馆,江霞说道:“如果这女子真是杨小姐,那么傅小公子被仙人跳的事,会不会瞒不住?”
幼安笑道:“她又不傻,怎会承认自己这些年是做仙人跳的?”
江霞一想也是,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便回了铺子。
而此时的傅大人和傅小公子,被锦衣卫带走后便进了诏狱。
父子二人被分开关押,和大理寺一样,傅大人这条老狐狸被晾在一边,审讯重心放在年少的傅小公子身上。
傅小公子被要求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写字。
左右手都写了,之后证实,右手笔迹与那篇文章上的字迹是一样的。
傅小公子喊冤,他没写过就是没写过。他写过的文章也被找出来,不比不知道,这一比较,盛岚就发现问题了。
傅小公子的文章写得不咋地啊!
至少是比不上那篇反文。
至于笔迹,盛岚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抓过的人太多了,见过听过的也太多了,仿冒笔迹的高手,他就见过几个,不足为奇。
盛岚想了想,便找了一间和傅大人离得比较远的囚室,把傅小公子关在里面。
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关上几天,他便撑不住了,到时不问自招。
薛坤一直在让人留意傅家的事,傅大人和傅小公子自从进了诏狱便没有出来。
上次在大理寺,傅大人是带着文吏去的,他在大理寺关押时还在处理公务。
可是这一次,他前脚进了诏狱,礼部侍郎后脚便让人把应由傅大人处理的文书送到他那里,虽然没有指派新的官员,但是距离取而代之已经不远了。
毕竟,大理寺和诏狱,那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