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刚亮。
李筠儿睁开眼,左臂的伤口一阵阵跳着疼,缠在伤处的白布渗出一片暗红。
她撑床坐起来,左手稍一使力,血又往外洇。
赵三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见她已经起身,忙上前。
“将军,您再躺数日,城里的事有我们呢。”
李筠儿没应声,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
碗塞回赵三手里,她抓起外衫披上,抬脚出了门。
何兴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抱拳道:“禀将军,王宫内已经清点完毕,降卒三千二百余人,宫内妇孺都安置在偏院,没有您的军令,谁也不许进出。”
李筠儿点头:“走,巡城。”
她沿宫墙慢慢走,何兴跟在侧后。
昨日火烧过的二重院还冒着余烟,几根焦木横在路边,空气里全是煳味。
李筠儿没停,穿过宫门,往城南去。
城南粮仓前,布苏带着百多个义军正把粮袋一袋袋搬出来,码成几排。
游离子蹲在仓门旁,拿炭笔在木板上记数。
李筠儿站在街对面看了一阵,见布苏粗着嗓子吼人,手上不停,粮袋摆得齐整,心里松了下来。
她没过去,转身往城东走,巡到城东墙根,李筠儿停步。
城垛外还斜插着几面烧掉半边的马塔兰破旗,风一过,旗角扑扑打墙。
她看了几息,对何兴说:
“捷报写出去了嘛?”
何兴迟疑了一下:“不等沈千户来?”
李筠儿摇头:“苏丹一死,周边土王和荷兰人都可能动。消息越早越主动。”
“你立刻派人去传。”
何兴一抱拳:“我这就去。”
三日后,泗水港码头。
李猛站在栈桥边,看马升指挥水手把两艘刚靠岸的船并排拴紧。
马升拎着缆绳,一边往木桩上绕,一边朝几个偷懒的兵骂:“使点劲,没吃饭啊!”
一匹快马从西边官道直冲过来,马蹄掀起的黄土扑上码头。
马上的人滚下马背,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双手举过头顶。
“将军,马塔兰大捷!”
李猛一把抓过竹筒,拧开,抖出信纸。
“先锋官李筠儿斩苏丹阿莽古拉特于王宫,马塔兰王都易主。”
看到这个消息,李猛站在原处半天没动。
马升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开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将军,您该辞退回京养老了。”
“滚犊子!”
李猛骂完,把信折好往怀里一塞,转身往自己房里走。
马升在后头笑得直拍大腿。
李猛进屋坐下,铺开纸,亲自提笔写奏报,把泗水战况和李筠儿破王都的事一并写明。
随后封口,叫来一个亲信:
“快船送巴达维亚,不得耽搁。”
亲信领命出去。
李猛又坐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两口,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数日后,巴达维亚,总督府前厅。
朱友俭正听郑森汇报缴获清点与荷兰公司文件翻译的进度。
王承恩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竹筒。
“皇爷,泗水方向送来的。”
朱友俭接过竹筒,取出信纸,展开细看。
厅里安静下来,郑森合上文件,立在一边。
朱友俭把信放在案上,半天没出声。
过了十几息,他才抬头,嘴角扯了一下:“李筠儿这丫头,倒真是将门虎女。”
郑森接过信,扫了一遍,抱拳道:“恭喜陛下,马塔兰既破,爪哇大局已定。”
“眼下当务之急,是趁土王观望未定,早立新制。”
朱友俭点头,命人铺开爪哇舆图。
舆图在长案上慢慢展开,他手指点在马塔兰位置,又沿着岛面向东划过去。
“打下来容易,治住难。”
“马塔兰苏丹的名号一废,东边的土王们就会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们若联起手来,还是要费一番手脚。”
“朕不想让大明将士的性命白白浪费在这里,也不打算再立一个新的苏丹。”
郑森问:“陛下的意思,是改土归流?”
朱友俭摇头:“恩,先给土王一条体面的退路。”
“他们交出印信兵权,朕封他们一个空爵,赏内地良田千亩,允许自择城市安家。”
“子孙可入大明官学,有功照样可以补官。”
郑森听完,拱手道:“陛下这招高明。”
“不过我们缺熟悉本地的人,若土王去了大明,留下的土官需要本地人补上。”
“末将觉得李猛心中所提的苏瓦迪、布苏这些起义头领,正好可以充作土千户、寨长、市令,至于新府巡抚,末将推荐由张煌言举荐而来的黎行鸣担任。”
闻言,朱友俭点了点头:“张煌言举荐的这人虽然只是个县令,但这段时间在巴达维亚的功绩有目共睹,新府巡抚一职可以给他试一试。”
说罢,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先替拟招抚条款。”
王承恩领命,拿出笔墨。
朱友俭思虑了一会儿,说道:“一,凡爪哇诸王公、土司愿降者,皆有封赐。”
“二,王公封伯爵,其头人封千户。”
“三,王公赏大明内的良田一千亩,可自择迁移城市,千户听从府州调令。”
“四,限十五日内来巴达维亚觐见,过期不候。”
“五,凡愿为大明效力者,可留南洋任官,但需听巡抚节制。”
王承恩写完,呈上给朱友俭,朱友俭看后,又给了郑森:“郑卿,此事便交给你了。”
郑森接过圣旨,抱拳道:“臣这就动身,往井里汶、万丹、班达、望加锡等小国走一趟,把圣旨送到。”
“恩。”
朱友俭点头继续道:“朕给你三千人,若有不从者,直接清剿。”
“是。”
郑森走后,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再替朕拟两道旨意。”
王承恩忙取了纸笔,伏在案角,屏息等着。
朱友俭略一沉吟,道:
“朕闻爪哇新下,海外初定,非特疆场之功,而抚绥之才尤为吃紧。”
“知县黎行鸣,自奉调以来,举凡清点仓储、核其出入,安抚流亡,使中外商民各安其业;又能约束兵士,不使扰民;所治之地,狱讼平而粮秣足。”
“其才具敏练,实心任事,深得地方之心。”
“今东南诸岛既入版图,不可一日无大吏总其纲维。特授黎行鸣暂代东南亚府巡抚,节制泗水、马塔兰、井里汶、万丹、望加锡等处,一切军政钱谷刑名教化,准其便宜从事。仍先给关防,待地方大定,另行实授。”
“尔其务期靖民固圉,勿负朕怀。”
朱友俭停了一下,又道:“第二旨给李筠儿。”
“朕惟将帅之任,在于摧锋陷阵,亦在能以一军安一方。原皇家海军陆战队李筠儿,自泗水守城,屡挫凶锋;及诸军集议,自请为前锋,径趋王都。”
“其间破甘厘、焚敌粮、连夜进兵,终至马塔兰宫城,手刃逆酋阿莽古拉特于阶前,使数载苛政一朝瓦解,东南土民重见天日。”
“此非匹夫之勇,实兼筹略之智。特封忠贞将军,从四品,赏银两千两。”
“其所部将士,不论明军、义军,各赏银十两;阵亡者抚恤加倍,着地方官逐名查核,毋使遗漏。”
王承恩听罢,躬身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人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