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紫宸殿大太监在外头禀报：“杨公求见。”
元月仪眉心微耸。
他是已经知道郡主去世，为在何处办丧事之事来的么？
这件事情说到底，影响最大的是他的脸面。
可，
他竟直接到勤政殿求见帝王……
元月仪反应过来什么，面色微沉。
此时，杨怀谦已经进来拜见。
一身紫袍，官帽外延发染霜白，但目光矍铄，身形比同龄老叟挺拔。
自有风骨气度。
见元月仪竟也在殿中，杨怀谦眸色有瞬间变化，却很快收敛平复。
“老臣参见陛下！”
他朝御座上的帝王行了礼。
帝王冷漠，
“尚书令不在紫宸殿上早朝，怎么到这里来了？”
“老臣有要事禀报，陛下未到紫宸殿，故而老臣前来此处。”
“哦？是何要事啊。”
“东海之事。”
元月仪眸子猝然眯了一眯，
就听杨怀谦缓慢道：“去岁东海私盐案暴发，朝中清查上下，虽已结案，但其中有些枝节老臣一直觉得蹊跷，便派人暗中追查，
发现……”
他顿一顿，深吸气，
似下定决心般，
“私盐案实为老臣外孙谢子明挑起，并煽风点火，当初诸多证据、账目皆有夸大其词之嫌，不少朝臣都受了冤屈……
他虽是臣的外孙，是公主的驸马，
但在这件事上他枉顾律法，肆意妄为，老臣实不能视若无睹，故前来禀报陛下！”
“什么？”
帝王极其缓慢地开口，眸光也比方才更加的复杂莫测，
他看一眼元月仪，又看向杨怀谦，
“尚书令原是来大义灭亲的，可子明为何要煽风点火、夸大其词东海之事？他自幼在九华山习武，后前往西境边城驻守。
东海于他，远在万里之外。
他无缘无故做那样的事？又哪来的机缘做那样的事？”
元月仪轻捏指尖，低垂眼帘。
帝王显然已对杨怀谦生出怀疑，对他说的话也是不信。
可杨怀谦既然能开口，必定做足万全准备。
东海。
凌霜郡主离京前往东海是在二十多年前。
那时端慧郡主与杨怀谦的关系，只怕也未必冷漠到相看两相厌，不交流的份上。
他是否知道凌霜郡主还活着？
偏偏就是现在抖出去年的东海私盐案，难不成是想……
“他不曾去过东海，本与东海之事无缘知晓，可老臣的长女在东海。”
帝王怔住，“杨公的长女……当年不是难产而亡了么？”
“事实上并未。”
杨怀谦长叹一声，
“她当年其实是去了东海，这些年也一直都在东海，子明因她，对东海方面一直密切关注。至于他为何要那么做……”
杨怀谦意味深长地看了元月仪一眼。
实是无声胜有声。
帝王立即就想了起来——
东海私盐案，出在元月仪冬狩染病之后。
那次染病，元月仪高烧三日昏迷不醒，病的源头又是元熠的试探……
所以是挟私怨报复了？
帝王眸光从未有过的冷沉，
他问元月仪，
“皎皎，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竟是已经信了杨怀谦的话！
元月仪缓缓吸气。
她的父皇，一向最痛恨在朝中搅弄风云之人。
私盐案清理了不少朝廷蛀虫，但若起因是人为谋算……
他现在还隐隐有护着元熠的倾向，
追究问罪……
只怕不会轻放。
杨怀谦！
这个老贼！
元月仪不信他不知道端慧郡主已经去世。
结发妻子病亡，他没有半分动容，
反倒跑来父皇面前搅弄，还想逼得她和谢玄朗站在了刀尖上！
“陛下！”
杨怀谦又躬身，
“兹事体大，请陛下立即派人彻查，还当初被冤枉的大臣清白……立朝堂是为万民生计，国祚安稳，不是私人挟怨报复之处，
也请陛下惩处胡作非为之人。”
帝王面色沉了又沉，
“皎皎，你怎么不说话？不为你夫君辩解么？”
“……”
至此时，元月仪虽被这老贼突然发难弄得乱了几分，但依然镇定，
“私盐之事，当时子明确实推波助澜过，”
她抬眸，
“但东海私盐积弊已久，他挑起再推动……
不管他是什么初衷，最终也是利于朝廷的，
杨公现在说他是煽风点火，还夸大事实，
我倒要问一问杨公，当初朝堂上下清查，杨公经手，父皇亲自过问。
他如果夸大事实，当初杨公既已经发现枝节不对，为何没有立即禀明父皇，
而是选在今日？”
言语机锋。
谁不会？
元月仪缓步，走到杨怀谦的面前，
“时间选的这么妙，当真是凑巧么？不会是，当初杨公也忙着遮掩自己人，不便说破，如今有了别的图谋，又把当初的事情抖出来？”
杨怀谦竟面不改色，
“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两袖清风——”
“什么？”
元月仪轻嗤，
“杨公两袖清风，那是用什么扶持高家的？
端慧郡主的钱财产业吗？
或者是用你举重若轻的权利？
高琅、高瑾两位高大人，就真的那么能干？”
这世上能干的人那么多。
为什么是他们？
如果说杨怀谦在中间没有用权力摆弄，怎么可能？
杨怀谦终于变脸，
“公主慎言！”
“你做得，别人说不得？”
元月仪含笑看他，
“在杨公到来之前，我已将杨公与高家之事禀报父皇，
并替端慧郡主求一纸和离书，
杨公来的真是巧，你不如先向父皇解释一下高家的事情吧。”
有皇帝评判谁是谁非的针锋相对，
说到底就是抢夺注意力。
谁能抢到、或是引导皇帝更多的注意力，谁就是赢家。
她来的早，已言明高家之事，帝王本就先入为主。
杨怀谦所述之事确实是一大打击，
但高家之事，他先有谋私之举，私盐之事带来的打击便非致命。
高家确有其事。
她只要以高家之事为阵地，定能占据最大的赢面。
杨怀谦：“高家是高家，老臣是老臣，公主怎可胡言乱语，污蔑老臣清白！”
“你还有清白……前几日子明亲自前去漳州，以及两位高大人所在之处查探，证据确凿，
杨公家中尊着的端慧郡主，外头养着高家母子，
如今还把人扶得那么高，
还挑今日到父皇面前来大义灭亲，对外孙下手，
不会是觉得我们没有确凿证据，想先把谢玄朗的嘴堵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