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还是他熟悉的面容,只是“他”身着素净窄袖罗裙肩披厚袄,脸上虽未施粉黛也只是简单高束墨发,但身形却比程章印象中瘦弱太多,脸色十分苍白。
连喉结都不见了,可偏偏此人神态却又是他刻入心扉的孤高清冷。
“他”本就生得一副不辨女男的神仙容颜,看脸时似乎是程章熟悉的周子须,可往下看又觉得“他”应是女子。
程章一阵恍惚,根本反应不过来。
“先坐吧。”周子须伸手示意他坐下,见他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呆呆坐下后,才掩眸为他斟茶,“我是周子须,也是乔元尚,子须是父亲给我取的字。”
虽现下女子以大多从父姓,但乔家依旧遵旧习,周乔两家曾约定孩子是男随父姓,是女便随母姓,故而男子身份她还是用周姓。
程章依旧没有其他动作,周子须也没催他,而是将手边准备好的东西拿出。
“这是我平日用来伪装身形的物件,包括此物。”
往日吊在腿间的玩意儿大咧咧摆在案桌上。
此时程章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目光落在那与皮肉极像的凝脂般的物件中,最终渐渐聚焦在那棍状物上。
半晌,他终于找回声音:“所以你是女子。”
“对,陆神医看不出来是因为我服了扰乱脉象的药。”
“果真是你中了落秋之毒。”程章闭了闭眼,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嗯。”
“呵呵呵哈哈哈……”程章忽然笑出声,那笑意从嘴边蔓延到整个胸腔,又从他那双含情目冒出星星点点,“乔元尚,你真是演得一出好戏,竟把我骗得团团转。”
谁能想到,最不可能的反而是真相。
她的伪装太过高明,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身形、声音、身高,甚至包括男人的命根子都有伪装。
“……我本意不欲与你有那些牵扯。”周子须薄唇轻抿,想到他曾说过的那些旧事,便又补充了一句,“我因中毒之后依旧习武,毒素侵蚀严重,许多旧事我都不太记得。”
“难怪……”难怪几次试探她毫无破绽。
程章自嘲地笑了几声后止住那连绵的笑意,他拿起那棍状物,看向周子须的眼神带着几分邪气。
“你还有多少时间?”
“不足半月。”周子须脸色如常,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生命的剩余时间一般。
“好!”程章挑起周子须的下巴,“看来今日你还真的是打算邀我共赴黄泉,我该高兴吗?你倒也了解我,若你半月后悄悄死去,我还真保不定能做出什么泄愤的举动来。”
“可我这人很贪心,你这身子骨瞧着还够折腾……打个赌如何?”
下巴冰凉细腻的触感让周子须皱起眉:“什么赌?”
“就赌你这个人,若我能带你杀出去,你便随我处置。”
“你杀不出去。”周子须笃定道。
程章将那物往怀里塞严实,伸出一只手扣住周子须的后脖迫使她仰起头来。
凝视半晌,他忽然俯身朝他那又爱又恨的唇碾压上去。
泄愤般的缠绵,他不给她喘气的机会,直到将她吻到虚弱的身体发软才抵着她的额头,看她的眼为他迷离,脸色也因他而红润才满意地吻了吻她的眼睫。
“乔元尚,周子须,不管你是谁,都休想甩开我!”
“……那就要看你的本领了,千手阁可是全员出动。”
周子须十分清楚这次敢来的杀手都是些什么亡命之徒。
那是江湖上都臭名远扬的千手阁,且毫无底线,有钱就杀,虽质量比较差,但他们人多如臭虫,杀起来也十分棘手。
加上这次千手阁的人会派出所有高手,就算是程章在收到她的预警后准备了人手,她也并不觉得程章能敌得过。
不等程章再说点什么,他就已经察觉到那股如水蛭般贴着船体而上的杀气,带着冬日寒意侵入每个角落。
程章抽出腰间佩剑警惕地站了起来,而周子须则依旧神定自若地端坐在位置上。
咻咻咻!
花船三层的灯笼倏然被齐齐射灭,黑暗与阴冷杀气将二人笼罩,程章带来的人和杀手都随着黑暗围过来。
“保护好我身后之人。”程章对手下嘱咐道。
今夜无月,夜色如墨,这反而让那些杀手没看出这坐在程章面前的是周子须。
领头之人虽疑惑为何明明他们看到周子须上了船,如今一看却只有程章和一女子,但不约而同地都决定先下手再说。
至于无辜之人?
他们可不管这个,他们千手阁可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没有吆呼也没有任何预兆,两道黑影率先打破平静,势不可挡的寒芒裹着寒风冲破窗棂和轻纱直直朝二人袭来。
程章目光一凝,主动迎了上去,不叫他们有机会对周子须下手,他剑招狠辣刁钻,每一式都是奔着杀人而去,但对方同样也是如此,金铁交鸣之声密密麻麻。
尽管有人相助,但面对招式阴狠刁钻的两名杀手,不过数息,程章肩头便被捅了个对穿,只是剑势稍弱就被另一人拳风扫中肋间,断骨之痛钻心难忍,他闷哼一声退了好几步。
程章的人陆陆续续赶到,与看不清数量的杀手厮杀在一起,周子须身边一开始还有很多人护着,但很快就数量锐减——都去帮着程章了。
对于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护住主子。
或许是端坐在厮杀中的周子须太过显眼,一柄薄如蝉翼的窄刃犹如索命幽魂划破夜色,直刺向周子须那脆弱的咽喉。
程章似有所感,回头看去正好看到那剑刃逼到周子须面前,他呲目欲裂嘶吼一声想要脱身救她,可那两名杀手却不是吃素的,抓住机会朝他要害刺去。
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却是他的一个手下以身相护。
即便这样程章也依旧没能脱身,甚至险象环生,他的臂膀再添新伤,紫色锦袍被血浸透。
与此同时,那剑尖只离周子须还有半掌距离,如坐定一般的周子须终于动了。
她上身以一个极为刚好的角度往后一仰,似乎还预料到对方会立马接上一个挥砍动作般,整个人微微侧过身,脖颈稍偏压低脑袋,正好躲过他的攻击。
随着她的动作,肩上披着的厚袄掉落,露出她略显瘦弱修长的身体。
杀手微滞,他没想到对方没有内力甚至还如此虚弱竟然能躲过他的剑。
依旧没有提起戒心的杀手再次攻来,他没有看到昏暗中周子须扶着柱子右脚借力一踹。
“啪!”
脚边茶几被巧劲带动,径直撞向杀手脚踝,虽没有将他打倒却让他的剑偏了几分,凌厉的剑气从周子须苍白的脸颊擦过,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根本无法理解面前这毫无内力的弱女子如何能躲开他三番两次的攻击。
他手腕一抖,细剑毒蛇般抖开,再刺!
周子须依旧未起,整个人往下倒去,足尖在柱子用力一蹬便顺势从杀手脚边滑过。
细剑再次刺空,只来得及撕裂她一片素净的衣角。
他气不过还想再挥剑,却被程章的人及时挡住。
程章自己也终于在手下的掩护中来到周子须身边。
“再撑一会,羽林军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