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德斯先生跟唐闲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相差极大。灰黑色的头发已然近乎全白,后背明显地佝偻了下去,走路颤颤巍巍,容色憔悴可怜,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
人都有怜老惜弱之心,他这一露面,先前鼓噪不休的观众们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有些人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
“看着慈眉善目的,不像是能做出刺杀执政官这种事的人啊?”
“执政官也是自己闺女吧,你说到底有什么恩怨,能让他这么孤注一掷呢?”
“其实我一开始就想不明白,如果南德斯先生真的如传闻一般十恶不赦,那么他为什么要接回私生女悉心教养,送她参与竞选,把她推到那么高的位子上呢?明明他还有两个嫡女呀?”
“应该是想要为年轻时的自己赎罪吧?但没想到吃力不讨好,被一手推上去的人反咬一口。”
“你懂什么,童年的阴影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现在有不少年轻人都不懂父母的苦心,他们对你严格是为了让你成才,结果换来的却是仇恨,是喊打喊杀。”
“我说你搞清情况了吗?现在刺杀阿黛丽执政官的人是她父亲,又不是她本人弑父!”
“父女哪来的隔夜仇?而且阿黛丽一介私生女,能当上执政官全靠她父亲支持。好吧,就算南德斯先生动机不纯,那他应该更想要借女儿的身份谋利才对,总之他都没有刺杀阿黛丽阁下的动机吧?”
“确实如此,所以我猜测会不会是阿黛丽阁下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她无辜死去的母亲复仇?”
“嘿,你有没有听说过小道消息,阿黛丽的母亲是个流莺——背着南德斯偷偷生下了这个私生女,后来南德斯夫人知道了,就暗暗地下了毒。”
“天啊,那我也理解南德斯夫人的恨意了,她没办法迁怒丈夫,只能报复那个流莺——但谁能想到这个私生女竟然成了执政官呢?”
“我有个亲戚在维西市监狱工作,据说这位南德斯夫人跟两个嫡女,全都已经被处决了!”
“这不可能吧!阿黛丽阁下看着娇小美丽,下手这么狠辣的吗?”
“非常人行非常事,你要是落在她的处境,能做到逆风翻盘跃居高位还利落报仇吗?”
“话说就算南德斯夫人罪有应得,那两个女儿总是无辜的吧?她们好歹还是阿黛丽阁下的亲姐姐,这么随意判刑没人管的吗?”
“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大正蚀期间?执政官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一顶危害公共安全的大帽子扣下来,别说两三个人,就是处决成百上千人也合理合法!”
“你们巴拉巴拉说来说去有什么用?我就喜欢阿黛丽阁下这样快意恩仇的性子!”
“等着看吧,最高执政官阁下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如果真是阿黛丽阁下自导自演,那她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书记员与另外两名合议庭法官出场,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肃静!全体起立!”
“最高执政官冕下到!行觐见礼!”
现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起身肃立,
所有人都整齐地躬身行礼,低垂着头恭候最高执政官冕下登场。
最高执政官大步坐到了法官席最上首的位置上,目光在庭审大厅环视一周,最后落到了唐闲的头顶,唇角弯起了微小的弧度。
尽管不是真身到场,但在这一刻,唐闲却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慑感。整个大脑都生出了瞬间的空白,身体也似乎根本无法行动,一直到那道目光离去方才恢复。
“礼毕,就座。”礼仪官高声说道。
唐闲抬起头,迅速地望向法官席的上首,正好与上位者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端坐在上方的最高执政官看起来很年轻,仅有二十八九岁的模样,黑发碧眸,目光深邃,气场强大。
因为今天的身份是联邦最高法院的法官,所以他身着最高法官的黑底镶星辰嵌金边法袍,戴一顶尖顶的镶满了宝石的金色高帽,看上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庄重感。
唐闲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最高执政官冕下,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而对方望向她的眼神虽然相当犀利,但似乎还带着一丝暖意?
这种明显的矛盾显然是不该存在的。唐闲直接将其归结于自己理解错误,默默地避开了视线。
“维西市执政官阿黛丽.南德斯被刺一案,正式开庭审理。”
案件审理的效率高极了。谋刺执政官的案件属于特殊案件,经最高执政官冕下授权,可以毫无顾忌地从各个渠道获取证据,包括且不限于内外部监控,虚网空间,个人通讯。
除了种种不容置疑的证据之外,南德斯还遭到了所派遣的手下的指证。
也不知道本案检察官用了什么手段,南德斯的死忠粉方脸男子一出场就直接倒戈,对前老板一顿指证。
他不仅如实招认了南德斯对阿黛丽所下达的追杀令,还把他之前推举她参与竞选的前因后果说了个一清二楚,其中也包括了在阿黛丽退选之后,安莱先生对她的安排。
这些事情,南德斯先生仅瞒着阿黛丽一个人,且每当她的表现不尽如意的时候,他都会在背后跳着脚指责诅咒,所以方脸男子知道得很清楚,而观众们更是听得震惊不已。
原来南德斯之所以找回阿黛丽并且支持她参选,只是因为看好了她十三区出身的身份?而当她成功晋级到第三阶段之时,就必须宣布退选,把位子让给摘果子的人?在这之后她必须接受死亡的命运,连眼睛和身体器官都被献出,成为某个变态权贵的收藏品?
这竟然是一个做父亲的能做出来的事?
而南德斯与那位权贵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为了独占西二蚀后新增墟野上的利益。
在阿黛丽阁下拒绝退出竞选之后,这场刺杀的命令就下达了,只是具体执行却在大正蚀开始以后,也就是阿黛丽执政官紧急就任之时,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规格极高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