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的眼睛看不见了。
她觉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这不是抽象的比喻。
她真的能具象感受到两个声音在拉扯着脑子，试图争夺地盘。
里面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说：活下去。就像是噪音污染一般。
另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反驳这句话，来不及挑选词语，核心主旨只有一个——保持清醒。
她好像拥有了上帝视角，可以看到是具象化的声音，甚至还能在两个声音中同时思考，她知道，她又被蟑螂瘟疫感染了，并且这一次要更加严重。
在她的头顶上方，有一股浓烈的气味，有个声音在说，那是她的同伴，跟着同伴在一起才能够活下去。
她的身体被摇晃着，她只觉得烦躁，想要咬人。
她露出的牙齿感知到了肉，手腕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她耳边嘈杂的声音中又加入了枪声，一突一突地控制着自己的心跳。
“瑞秋！”
瑞秋听到的声音都变得好遥远，她爬行着往前，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这个柔软的东西在自己身上一跳一跳，她举起手，拉住了柔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词：
“对我……用异能，什么异能都可以。”
霎时间，冰凉的水浇在她身体上，仿佛从皮肤渗进神经一般，流过淤堵的部分，直到脑腔。
她脑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就连手腕上的疼痛也消失了，只有身上正在跳跃的黑黑。
“叶川息，你还在吗？”瑞秋说道。
“在的，姐。”叶川息说道，“你恢复意识了？”
瑞秋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只对着叶川息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说：“应该是的，但是我眼睛看不见了。”
“这是我的异能啦，再过几分钟就会恢复的。”叶川息说道，“你还记得吗，是你让我弄瞎你的眼睛的。”
“不太有印象了，但是估计是让你阻断我的感染吧，蟑螂瘟疫大概率是依靠视觉传播的，我当时感觉眼睛很痒。”瑞秋说道，“多亏了你，我才能有保持更多的清醒。”
“那个大蟑螂还在吗？”
“已经死了，姐，我刚刚真的吓死了，你当时已经在爬行了，我想要喊你，你还想要咬我。”叶川息的语气中还留着后怕。
“但是你后来就转头咬自己的手了。”
难怪刚刚瑞秋的手腕那么痛，原来是自己咬的。
叶川息继续说：“而且，刚刚有机械守卫想要抓你，不过被我打死了。”
“然后，你的……”叶川息指着黑黑，说，“他把那只奇美拉给吃掉了！”
“呃，黑黑就是会吃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瑞秋摸了摸脸，说，“既然它敢吃，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做得真棒，叶川息。而且你那么害怕都没有跑，我当时很可怕吧。”她举着大拇指说道。
叶川息有些结巴地说：“我……总不能留下你一个人吧，而且你不是还说要帮我打架来着吗。”
瑞秋笑了笑，说：“确实，谢谢你叶川息。”
她的眼睛恢复了视力，入目就是黏糊在她身上的黑黑，以及满地的金属。
黑黑刚刚对她使用的应该是夏慈子的治愈之水，这个女孩的异能比她想得要更加特殊，甚至可以解决精神方面的问题。
夏慈子简直就是小儿抱金于闹市，等这个任务结束之后，她得再想想怎么安置她。
现在黑黑身上应该还有一次自己的爆破吟诵，还有一个奇美拉的异能。
那个蟑螂奇美拉的异能估计是同化，可以通过图片等数据传播，将他人制造为自己的同类。
黑黑的异能是无法更改异能招式原有属性的，那使用的话，岂不是还是把别人变成蟑螂？
但是，黑黑又吃了那只奇美拉，用的话，会不会是把人变成了黑黑？无论哪个，都挺奇怪的。
瑞秋自己已经没多少异能了，而她在刚刚做蟑螂的时候，又闻到了让蟑螂聚集的信息素味。
大概率是那个蟑螂奇美拉在临死前做出的指示。
她看了一眼时间，他们是六点出头进入地下的，现在已经接近早上七点了，而七点正是工厂员工工作的时间。
“叶川息，上面估计又有蟑螂潮。”瑞秋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身前的叶川息，“而且我们得把这个消息传给未被感染的员工。”
“什么！还来啊。”叶川息挠着自己的小卷毛，烦躁地说道。
瑞秋站了起来，指着地上的金属碎片，说：“你觉得，为什么会有机械守卫来这里？”
“有人觉得我会被感染蟑螂瘟疫，还会将你同化，所以就来抓自己的战利品了。”她冷笑道。
“我不会放过这些人的，叶川息，你能懂我意思吗？”
叶川息沉默了，嘴唇反复开合，最终说：“我知道了。”
……
杞子他们三人分开坐在地上，久久无言，默契地等待着异能的恢复。
杞子突然问道：“你们带麻醉子弹或者麻醉手雷了吗？实在不行，无致命化处理剂也可以。”
“又要有蟑螂感染者潮了。”
杞子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之前第一波的时候她没有太注意，在这之后就一直开着自己的精神感知异能。她再次感知到了蟑螂感染者的聚集，而方向正是她们所在的位置。
跟野生赏金猎人不同，异能学院的学生做任务普遍会携带这类型东西，方便在不伤害涉及人员的情况下进行任务。
因为异能学院的任务考核之中还有一个分数配比，叫作“道德评判”，占比15%，这个分数要求学生能够更加具有人性地处理任务，在道德困境中做出更善良的抉择。
卓玛兰妲讶异地看着杞子，说：“带了，但是量很少，我只有一个弹匣的麻醉子弹，也就是12发。无致命化处理剂也只有两个，那个需要潜行偷袭，我不太擅长这个。麻醉手雷也只有一个。”
“我带的量跟兰妲差不多。”封祁说道。
说着，卓玛兰妲和封祁将自己身上的弹匣和手雷都拿了出来，总共是是24发麻醉子弹，3个麻醉手雷，还有两个无致命化处理剂。
“军工科技的子弹？”杞子说道，“封祁，你的异能跟机械相关，对吧？你能不能把麻醉子弹的药囊给拆出来。”
“麻醉手雷可以直接用，可惜你们这个范围不大。”
杞子端详着这两个学生拿出来的手雷，虽说也是军工科技的产品，但是不是范围大的款式，估计只能麻醉十几个感染者。
“可以，但是这样会失去效果。”封祁说道。
“子弹更没办法大范围攻击。”杞子说，“卢克，帮我给瑞秋打通讯。”
杞子跟瑞秋一同战斗过好几回，她的异能简直就是百宝箱，好像什么都能施展，这个时候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神奇的女孩可以有解决的魔法。
比如说将麻醉剂气雾化之类的。
卓玛兰妲她们的麻醉子弹算是比较强力的类型，是军工科技专门为大型奇美拉制造的，气雾化之后依然能有不错的效果。
“对不起，杞子小姐，通讯无法接通，对方已关机。”卢克说道。
杞子转着眼睛，感知着越来越接近的蟑螂潮，而身旁那栋宿舍楼中，甚至有不少人已经起床正走在过来的路上。
瑞秋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关闭光脑的，除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封祁将拆卸好的药囊推给杞子，另一只手直接用麻醉手雷砸向不远处的蟑螂潮。
一整白色的浓烟中，隐约能够看到倒下的感染者。
杞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6点50了，这里的工作七点开始，已经有人快要走出宿舍了。
哔——
“所有味基食品工厂员工请注意，请立刻停止你的步伐，请你们在宿舍楼内继续隔离。”
一个女声通过广播，传播着这个消息，她将上面那段话重复了整整三次，语气又急又快。
“我是味基食品的研究员艾玛·弗朗克，职级4-1。”
“现在工厂内部出现了一批量蟑螂瘟疫感染者，为了你的安全，请你回到宿舍楼，回到你的房间，关上所有门窗。“
“请用你身边所有可以使用的物品，填补窗户和门的缝隙，感染者能够穿越缝隙。”
“请你保持镇静，不要喧哗吵闹，有秩序地回到房间，避免踩踏事故。”
“工厂内已有人员对此次感染者失控进行处理，我恳请你们相信他们的能力。”
“我恳请你们相信我说的话。”
哔——
杞子记得艾玛·弗朗克，那个被他们威胁过的研究员，她有着惊人的勇敢。
她按着太阳穴，攻击着赶来的感染者。
光脑在此时亮了起来，传来了瑞秋的声音：“蟑螂潮到哪里了？我刚刚光脑关机了。”
“已经到一楼了，而且很多正在往地下赶。”杞子说。
“我看到了，我马上过来。”瑞秋说罢，就出现在了杞子面前。
杞子拿着麻醉子弹药囊，说：“瑞秋，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个麻醉子弹气雾化。”
瑞秋接过药囊，说：“这个很困难，但是，也许有别的办法。”
“黑黑，你能不能吃下药囊，然后用异能将麻醉状态也同化。”她问道，“这样就可以让所有感染者都被麻醉了。”
这一点瑞秋不敢确定，但是她很确定的一点是，那只蟑螂奇美拉对其他感染者的行为是有绝对控制权的。
两次蟑螂潮都是由那只蟑螂奇美拉所指挥的。
即使她刚刚说的办法只是一种猜测，也绝对值得一试。
封祁想要说点什么，却被卓玛兰妲拉住了，只好悻悻闭嘴。
黑黑左右摇摆，片刻后，跳动了一下身体，黑色的粘液包裹住了瑞秋手上的药囊。
它身上不断涌现缕缕黑气，黑气被凝实为身躯，身躯中四溢出黑色的孢子，孢子蔓延到电梯，蔓延过各个楼层，最终将整个工厂笼罩。
那些接触到孢子的感染者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终于闭上了眼睛。
蟑螂瘟疫的感染者被麻醉成功了。
做完这一切的黑黑变回了那一个小小的粘液，一动不动地摊在地面上。
瑞秋将黑黑重新放回肩膀，摸了摸它小小的身子。
黑黑也沉睡了。
……
艾玛·弗朗克坐在广播室的边缘，蜷缩着身体，她的身体全部被胶布缠住了，凌乱的手法让她浑身又痒又疼。
广播室的门缝已经被她用衣服给堵住了，窗户也被拉了起来。
她捂住耳朵，将眼睛抵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断地发着抖。
她到底怎么敢的啊，她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甚至还会被味基食品加入黑名单，甚至被暗杀了也没人知道。
更有可能的就是她被外面的感染者咬了，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大蟑螂，去当实验体或者是去工作都有可能。
“你受伤了吗？”
耳朵旁传来一个女声，艾玛·弗朗克听不太清，但是应该是人类的声音。
她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卓玛兰妲笑了笑，说：“你还好吗？感染者已经被解决了。”
艾玛·弗朗克绕过卓玛兰妲的身体，往门外一看，全是已经倒下了感染者们，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身子还有些许起伏。
“你是跟瑞秋·莫克西她们一起的赏金猎人吗？”她问道。
卓玛兰妲点头，说：“是的，你有受伤吗？”
“我没有！呜哇哇……”艾玛·弗朗克一把抱住了卓玛兰妲，大哭起来，说，“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广播室在综合办公楼四楼，而艾玛·弗朗克在生产车间的四楼，这两层楼之间虽然有一个过道进行链接，但是她也需要从本来存放着感染者的实验室离开，路上随时有被感染的风险。
卓玛兰妲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改造人，手上只有一把枪的情况下，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差点以为我就要完蛋了，但是其实我现在已经完蛋了。”艾玛·弗朗克的眼泪洇湿了卓玛兰妲的肩膀。
“我要被开除了，我没有工作了，我还不上学生贷款了。”
卓玛兰妲拍了拍这个可怜的研究员，说：“这可不一定，你的经历已经足够作为跳槽的背书了，雅琴又不止味基食品一个食品公司。”
“哦，对，是的，那你们有人死了吗？”艾玛·弗朗克说，“瑞秋·莫克西她们还好吗？”
“瑞秋她们啊，她们去解决最后剩的一点遗留问题了。”卓玛兰妲说，“我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来保护你了。”
……
“漂浮。”瑞秋轻念道。
工厂中有一个东西正在快速地移动，穿梭于这个建筑中最边缘的角落。
“找到你了，金希俊。”
他才是真正的“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