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到了。
往年离江也是有龙舟赛的，今年韩老夫人挥挥手不搞了。
倒不是因为溯日不在，而是张罗这事的周老六不在。他不在，还真没哪个适合的人能将十里八村的人组织到一块，把赛前加练、赛时维护、赛后安顿这些事全办好。
镇上的人也在议论纷纷，周老六什么时候回来。
每到这时候，花伯就不言不语。不消说，他也憋了一肚子话想问他。
韩老夫人这几日终于得了清闲，所有的事情全移交给了杨妙妙手中。
镇里的事有杨妙妙，家里的事有花伯，她又做回了无所事事的老封君。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趿着鞋走到灶房门口，端一碗圆啾刚熬好的绿豆粥，坐在老槐树底下慢慢喝。
而每天苦于上学的采星是各种羡慕，并扬言，等他长大了也要生三个孩子，让孩子们去外奔波，自己就在家里逗蛐蛐玩。
眼看着志向从考状元，变成了逗蛐蛐，韩老夫人开始思考，这孩子的叛逆期是不是到了。
喝完绿豆粥，韩老夫人戴上帷帽去街上溜达。
两个争吵的村民正一你言我一语往驿馆去。
“等下，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跟我说说。”韩老夫人叫住二人。
“老夫人歇着吧。我们去找杨姑娘，大家都说她断事公道。”
显然，争吵的二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二人脚步不停歇地往驿馆去了。
韩老夫人只小小地失落了一下，便丢到了一边。
街上不断有人拿出粽子请她品尝，韩老夫人从街头尝到街尾，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家，她一眼看见花伯在翻晒药材。
韩老夫人给自己倒了杯茶。“老花，现在家里有妙妙。你要实在想去京城就去吧。我不会拦着也不跟着的。”
“不了。”花伯冷脸拒绝。
而此时京城里，赵松正在给自己易容。
他易容成了太后身边的艾嬷嬷。
房内程润之将一个红色的瓶子放到桌上。
溯日拿起瓶子看了看，又闻了一下味道。气味有点腥甜。
“原来断魂血玉其实就是血灵芝。只是以秘药养成，才有了让人忘断前尘的功效。”
溯日看向程润之，“我娘是不是也服用了这个药？”
程润之点头，“应是当时灭谷过于惨烈，为了忘却这段记忆吃的。”
常叔在旁道：“当时这药除了谷主，就是谷主夫人有。谷主当时在藏匿公子，应是谷主夫人给老夫人喂的药。”
“觉非曾说我娘身体里还有一个灵魂来自遥远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服用这药的原因，才让另一个灵魂也栖在她身上。”
赵松一边往脸上涂抹，一边道：“也可能是那另一个灵魂救了老夫人。当时如果没有另一个灵魂支撑，脑子里一片空白的老夫人未必活得下来。更别说会收养镇丞。”
溯日半晌无言，赵松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一个刚服过换魂血玉的人，就如同一个婴孩，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提捡孩子照顾孩子这种事。
赵松将头发弄好，站起来，行了个福礼，行动举止还真与艾嬷嬷无异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瓶，“这药量足吗？别记一半，忘一半的，到时更糟糕。”
常叔道：“放心。血灵芝我用药王谷的秘药养了十年，药效绝对是够的。”
“照我说，直接一刀将她杀了才省事。”赵松将瓶子收进怀里。
程润之摇头，“杀她容易，收尾不好收。当初她就是因为我爹没用断魂血玉救大皇子而记恨在心，现在我就将这药用在她身上。”
“行吧。”赵松弹了一下腰牌，“我现在去，天明前应该就能回，宫里我熟得很。”
赵松走后，程润之问溯日：“你当前还有哪些事没完？”
“王喜。”溯日淡淡道。
“他干了什么？”
“他是当年唯一知道整个事情的人。回离江前，我还要跟他好好聊一下。”
赵松夜半去，天明回。回来时，药瓶已经空了。
到了第二日，太后宫里的人察觉了不对。
太后从前每天卯时便起，先去佛堂念半个时辰的经，再回寝殿用早膳。
但今天早上她睡到了辰时才醒，醒来看见佛堂的经卷搁在案上，拿起来翻了翻，皱起眉头说了一句：“这是什么？”
又问身边的人是谁，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皇帝传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过了几天，太后又有了部分零碎的记忆。
她忘记了这几十年的事，把关于陈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对陈国深恶痛绝，让皇帝派兵去灭国。
她把方家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娘家，跟老嬷嬷说她小时候在方家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枣子要用竹竿才能打到。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不是什么从陈国偷换进宫的孩子，就是方家的女儿。
“这是断魂血玉的副作用，会让人的记忆错乱。”程润之道。
“太后把方家姑娘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记忆。真正的方家姑娘大概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她的童年记忆却活在了这个顶替了她身份的女人脑子里。”
溯日默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报应，太后杀了真正的方家姑娘，顶替了她的身份入宫，如今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她害死的人。
此事过了三天，早朝后，皇帝留下了溯日。
待宫人走后，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桌案上摆着关于太后病情的太医脉案。
“太后的事，是你干的吗？”
溯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静等着皇帝的宣判。
等了很久，溯日以为皇帝在酝酿雷霆之怒时，皇帝突然开口了，他说：
“这是朕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溯日感到意外，他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低叹一声，“朕并非不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原先朕以为她是为了朕，为了让朕皇位稳固。后来才知道，她是为了陈国。而她灭药王谷也是因为觉非大师的预言。”
“不是因为先大皇子吗？”溯日道。
皇帝摇头，“不仅仅因为朕的大皇兄。还有觉非的预言，他说药王谷将有人抢走圣童。”
溯日不信，药王谷与采星有关的，就是他娘韩老夫人。但那时的韩老夫人还是苍百薇，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女，怎么能抢圣童？
如果真是因为这一预言，那觉非也是自作自受。如果没有他的预言，当时的淑妃就不会灭药王谷。苍百薇也不会失忆流落在外。更不会在后来捡到采星。
可见这世上的事，根本没有所谓的预言，只有因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