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日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穿透垂落的纱幔。床榻上的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顾柠的眼睛紧紧闭着,手却紧紧环在迟砚腰上,像是连睡梦中也害怕他消失不见。
迟砚已经醒了许久。深邃的凤眸静静垂着,就那么望着她。他的手紧紧揽着她的后背。明明没有用力,却仿佛拥住了整个世界。
阿柠,他的阿柠。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下一瞬,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密密麻麻,针扎似的,越发剧烈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脆弱如一张薄纸。
“嘶……”
偏偏这个时候,她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
“师兄?”
早上刚醒,意识还有些迷蒙。只是一抬眼,注意到他惨白的脸色,顾柠瞬间清醒。
“师兄你怎么了?”她急忙起身去探他的脉搏,“你是不是哪里疼?”
迟砚下意识缩手。他把手藏在袖子里,笑得有些勉强:“没有。阿柠别担心,我没事。”
“可你的脸都白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
“我……”
顶着她敏锐的目光,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顾柠有些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
脉搏细沉无力。
病情显然比之前恶化了许多。
他却仍笑着,温润如玉,更似月光温柔皎洁。
“笑笑笑,师兄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一种无力的愤怒泛上心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了,“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道在师兄心里她永远都是一个小孩子,一点都不可靠?
可是,就算她是个小孩子,就算师兄认为她什么都不懂,他也该告诉她。
毕竟,他们不仅是师兄妹,更是朋友、家人,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师兄……是拿我当外人吗?”
她仰着头望他,乌黑的杏仁眼里盈着一层泪光。
迟砚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重重捏了一把。
“没有,阿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让你担心。”
他一把把她拥入怀里,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可师兄就是这样,才会让我更担心。你知不知道,昨晚我梦到了……”
她的声音突兀地顿住,不忍再说下去。
“师兄今天好好躺着休息,哪儿也不许去,”她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把他按倒在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披着衣裳,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我去找沈夫人要月绫花。”
既然沈烬言的记忆恢复的差不多了,那她和沈夫人的交易也算完成了。
无论如何,她要让师兄好好活着。
“吱呀——”,薄薄的隔扇门合上。日光穿透素白的窗纸,显得有些昏暗。
屋子里十分安静,静的迟砚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疼痛从心口扩散开,渐渐的蔓延至全身,像是一根没有尽头的丝线,一点一点勒住他的身子。迟砚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望着紧闭的门扉,他轻轻叹了口气。
没用的。
他的病无药可医。
他下意识扯扯嘴角,只是露出来的笑却苦涩的格外难看。
“阿柠……”
他的声音低到尘埃里,停顿了许久,似乎要说什么,终于只是叹息一声,把她的名字珍藏在心口。
……
另一边,院子外面,长长的柳枝垂落。繁密的柳叶交错着,像一片碧色的纱帘,遮住了后面的人。沈烬言手里攥着一根柳枝,脚下嫩绿的叶子落了一地。
“吱呀——”,门开了。她披着薄薄的外衫,趿拉着鞋子从他屋里跑了出来。长长的发丝散在身后,还未挽起。
光秃秃的柳枝被重重扔到地上,青黑的皂靴用力碾过。他咬牙,她昨夜还真宿在他屋子里了。
“红药,红药,”顾柠唤了一声,“快帮我梳妆,我要去见沈夫人。”
“小姐,现在吗?”
红药转头望了一眼天边。天空西面铺着一层淡淡的藏蓝,几颗星子还沉睡在云里,一弯小小的月亮高高挂着。
“沈夫人现在应该还没起来吧?小姐,你这么着急找沈夫人是有什么事吗?”一面说却一面利落的帮她挽发。
“师兄的病好像更严重了。沈烬言的癔症左右好的差不多了,我去和沈夫人好好说说,说不定她能现在就把月绫花给我。”
风静静吹着,二人对话一字不落,清晰落入沈烬言耳中。“咔嚓——”,他又忍不住折断一根柳枝。
他本以为她当初为了那给她师兄治病的紫见草故意接近他、诱他订婚还死遁离开就已经够过分了,没想到现在来给他治癔症还是为了她那师兄。
“迟砚,他有什么好的?”
他的脚用力在地上碾了碾,那根可怜的柳枝瞬间滚满灰尘。
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他。
他咬牙。他究竟欠她什么?
半开的门扉里,顾柠匆匆理了理衣裳头发就往外跑。
他下意识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等等。”
“沈烬……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沈公子抱歉,我现在有些急事要去找沈夫人,麻烦你先松开我。”
她用力把他的手甩开。
沈烬言却不放过她,追着她的手一把拽住,并且拽得更紧。
她和那个姓迟的就可以同榻而眠,凭什么轮到他就避之不及?
明明他才是她从前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他狠狠瞪着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恶狠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不就是要找月绫花吗?我可以给你。”
顾柠挣扎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抬起头,有些怀疑地望着他。
“东西就在库房,你跟我来。”
说罢,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拽着她就走。
院子里,红药有些担忧的望着那一前一后的身影。她忍不住按了按心口,总觉得心口莫名有些发慌。
……
库房里满是灰尘,黄梨木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精致奇异的珍贵摆件。越往里走,越是安静。
望着前面一言不发的高大背影,顾柠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突跳的越来越快。不是心动的那种快速跳动,而是……
“顾柠。”
忽然,他回头,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却恶劣地弯起。
“月绫花就在这里,我可以给你。只不过你要答应,之后不可以再和你师兄见面。你只能,待在我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