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言并不知道三年前的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顾柠跟在他身后,十分平静地带着月绫花回了院子。院子里的红药,一面扫着地上的落叶,一面不断地朝门外张望。见到顾柠好端端回来了,才稍稍松了口气,赶忙迎上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慌得特别厉害,”红药看到她手里拿着的盒子,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大公子稍微好些了。刚才还说要出去找您,不过被奴婢给劝回去了。”
见到沈烬言,红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周到地行了个礼,问了句安就匆匆退到顾柠身后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沈公子看着稍微有些吓人,和三年前简直完全不是一个样。红药乱七八糟的想着,再一抬眼,就见顾柠推门走进了迟砚的屋子。沈烬言什么也没有说,只跟在她身后一起进去了。
“哎,这沈公子今日怎么怪怪的?”阿七轻轻用胳膊肘捅了红药一下,压低声音,小声和她嘀咕,“往常虽说行事嚣张随性,可也不是个不知礼数的。今日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直接跟着咱们家小姐进去了?”
红药摇摇头,她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她的心口好像慌得更厉害了。一会儿等沈公子走了,那就麻烦小姐给她看看吧。
“麻烦阿柠了。”
屋子里,迟砚半靠在床榻上。墨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整个人越发的苍白,像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只是顾柠却听得出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多少力气,低低的嗓音,像是快要坏掉的旧琴。
顾柠忍不住红了眼眶,努力挤出一个和往常别无二致的笑:“没有,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刚巧碰到沈公子,沈公子一听说,就把这月绫花拿给我了。师兄,你再忍一忍,我给你把药熬好,你喝了就好了。”
说着就要推门出去。
“阿柠,等等,”迟砚却忽然叫住她,“我的病我清楚,这几日并不是用药的最好时候。不过我突然想吃阿柠亲手熬的银耳汤了,阿柠可否替我去煮一些?”
顾柠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动声色落到沈烬言身上。不想他恰好转过头,与她对视一眼,嗤笑:“放心吧,青天白日的,我还不至于对一个病秧子做些什么。替你的好师兄煮银耳汤去吧。”
“好师兄”三个字他咬得格外的重。
顾柠望了迟砚一眼,迟砚笑着冲她点点头,他这才勉强出去了。顾柠知道师兄这是有些话想问,只盼着沈烬言不要乱说些什么气到师兄。
“吱呀——”,门扉合上。窗纱里透下来的光有几分昏暗,外面传来红药和阿七说闲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衬得这屋子里格外的静。
“说说吧,‘好师兄’,你特地把她支开,是要和我说什么?”
听出了他话里的敌意,迟砚也不恼。
即使在病中,他脸上仍旧挂着那副得体的温和的笑。
“我是想问问沈公子,阿柠答应了什么?否则依照你的性子,这月绫花你就算毁了也不会给我。”
“也没什么,”沈烬言笑了笑,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翘着腿坐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不过就是日后待在我的院子,不和你见面罢了。”
“咔嚓——”,床榻旁边的黄梨木护栏出现了裂纹。
迟砚深吸一口气,生生把怒意压下去。
“这就生气了?”他冷笑,“当初她一声不吭假死离开京城,和你在江南逍遥快活的时候,‘好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
如果说沈烬言只是怨恨顾柠的冷心冷情与对自己毫无感情的利用,那么对于迟砚,则是彻彻底底的怨恨与嫉妒。
“她要救你,凭什么拿我当跳板?”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变得面目全非。然而揽镜自照,恍然惊觉时,却已经全然回不去了。
迟砚却只是觉得他不想回去罢了。他的怨恨也好,疯癫也罢,无非是无法完全放下她。明月高悬,何不照我。现在这样不过是他有意无意用来吸引她注意的手段。
他轻轻摇头,笑得有些无力。这样的人,在往后他不在的日子里,真的能护好他的阿柠吗?抬起眼眸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法满意的未来的自己。
沈烬言怨他恨他妒他,他又何尝不是?
只是昨夜她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怀里的那具身躯是那么瘦而脆弱。生如朝露,去日苦多,于他们来说皆是如此。可他却希望那颗名为顾柠的朝露,能存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沈公子对我有什么不满,尽可以说。只是阿柠却不是能被你软禁在后宅的人。她生性纯善,有主见,若沈公子非要如此,不过是徒增两厢怨恨罢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沈烬言冷笑,“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不满意我不让你们见面吗?什么徒增两厢怨恨,什么尽可以说?‘好师兄’,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早点死掉?!”
几乎是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大。
忽然,“吱呀——”,门一下子被推开。顾柠冷着脸跨过门槛,“咚”地一声,重重把手里的瓷碗往桌上一放。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高高抬起手。
“啪——”
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格外清晰。
空气一时间凝滞。
沈烬言捂着自己的脸,一脸不可置信。
顾柠的眼泪却一下子从眼眶里溢出来,声音颤抖:“沈烬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信不信,你再胡说一句,我就用一副药毒哑你?”
她乌黑的杏仁眼定定望着他,眼眸里满是冰冷。
这一瞬间,沈烬言知道,她是真的会这么做。
心脏闪过一抹刺痛,他嘲讽似的扯了扯唇角,刚要说什么。
忽然,一颗泪珠落到地上。
顾柠用力眨眨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却没想到越流越多。她流眼泪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脖子高高昂起,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快碎掉了。
“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竟然……”
她那么费尽心思想要救活的人,她连“死”这个字想一下都不敢想,他凭什么这么毫无顾忌地诅咒他?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还没再发出声音,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
在两人的惊呼声里,顾柠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