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陆家院子里的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大队长和几个村干部围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粗瓷酒碗,脸膛被灶火映得通红。鸡汤香味混合着白酒的辛辣,在冬夜里蒸腾。
“来,咱们共同举杯,敬咱们红星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大队长站起身,将碗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村民们纷纷附和,院子里一片喜气的喧闹声。
许意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堂屋的台阶上。她手里捏着盖着鲜红大印的录取通知书,硬纸板的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痕。
她看着院子里的面孔,吸了口冷气。
“大队长,各位乡亲。”许意开了口,院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
许意举起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感谢各位这大半年来的照顾,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
“我不打算去省城读全日制大学了。”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下的柴火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大队长手里刚倒满的酒碗一抖,酒液洒在棉裤上,他没察觉。
“意丫头,你……你刚才说什么?”
大队长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去读大学了?那可是省城的重点大学!是吃国家商品粮的铁饭碗,毕业了直接分配当干部的啊!”
人群重新活泛过来,吵嚷声四起。
“疯了!这丫头绝对是高兴傻了!脑子进水了吧!”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全县第一份重点大学的通知书,别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福分,她竟然说不去就不去了?这可是能把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的天大好事啊!”
各种惊诧、惋惜的目光投向许意。
人群外围,顶着一头乱发的林婉正躲在自家院墙后面偷听。听到许意放弃读大学,她抠着墙缝的手指松开,咧嘴笑了。
林婉在心里狂笑,觉得许意真是个蠢货。考了全县第二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没见识的村姑。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当投机倒把的个体户。许意,这可是你自己把气运扔掉的,活该你一辈子烂在泥地里。
许意站在台阶上,将那张录取通知书重新折叠好,妥帖地放回大衣口袋里。
“我没疯,我也没开玩笑。”
许意迎着众人的目光开了口,“时代在往前走,政策的口子已经撕开了一条缝。上大学确实是一条好出路。在我看来,它绝对不是唯一的出路。”
她抬起手,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我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县城的生意上,至于学历,我会通过报考成人教育的方式来弥补,一样可以拿到国家承认的文凭。眼下这个商业机遇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里建立自己的商业版图,不去办公室里拿死工资。”
村民们听得连连摇头,做生意就是投机倒把,哪里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当干部实在?
大队长急得直拍大腿,快步走到台阶下劝说。
“糊涂啊!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犯浑!做生意能安稳吗?万一哪天政策一收紧,你可是要吃牢饭的!听叔一句劝,别折腾了,明天赶紧收拾行李去省城报到!”
“她不去。”
一道声音打断了大队长的劝说。
陆征从灶台边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铁火钳,身躯在火光的拉扯下,在地面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大步走到许意身边,肩膀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院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陆征转过头看着大队长。
“大队长,许意既然决定了,就有她的道理。她想做什么,我陆征都举双手赞成。”
他将手里的铁火钳随手扔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想考大学,我给她买复习资料;她不想去读,想留在县城做生意,我就给她搬货砸墙。这通知书是她自己凭本事考来的,去不去,她自己说了算。谁要是觉得她糊涂,大可以自己去考一个试试。”
这番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在这个年代,男人就是一家之主。既然陆征都不反对,其他人自然也失去了插嘴的资格。
大队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酒碗猛灌了一口。
“行吧,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以后要是后悔了,可别怪叔没提醒你们。”
晚宴草草结束。村民们结伴离开,走出院门时,还在压低声音议论着许意这出格的决定。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渐渐熄灭的灶火。
许意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陆征,笑了笑。
她走过去,伸手按住了陆征的手臂。毛衣布料下,是男人结实的肌肉。
“陆征,你连原因都不问一句,就这么当着全村人的面替我兜底,不怕我真的是在发疯吗?”许意盯着他的眼睛。
陆征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咽了口唾沫。
“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陆征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沉稳,“你既然敢放弃省城重点大学的铁饭碗,就说明县城那个铺面里,藏着比铁饭碗大十倍、百倍的利润。”
他松开手,端起装满脏碗的木盆,大步走向水缸。
“明天一早,大队部的拖拉机会过来帮我们拉家具,县城家属院那边的筒子楼我已经打扫干净了,钥匙就在桌子上。”
陆征将木盆放在水缸边,转过头看着她。
“许总,明天咱们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