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清隽出尘,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江晚棠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思索着是不是该起身告辞,便听林婉玉突然开口:“晚棠啊。”
“亦尘这孩子,就是性子冷了些,可心是好的。”林婉玉笑了笑,“你说是吧?”
江晚棠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话答:“是。”
林婉玉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再说什么。
江晚棠坐在那里,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
从锦绣院出来,她走在回廊里,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江晚棠没有看见,不远处的月洞门后,一道竹青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谢亦尘站在那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纤弱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赏花宴这日。
今日风和日丽,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承宣侯府的每一处院落里,暖融融的。
府门大开,红绸高悬,仆从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从辰时开始,各府的马车便络绎不绝地停在了侯府门外。
京中数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一个个盛装而来,珠翠环绕,环佩叮当,被迎入奇花园中。
奇花园里,花事正盛,珍稀花卉被精心修剪过,开得恰到好处。
假山流水间,帷幔轻扬,茶香袅袅。
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亭台楼阁间,笑语盈盈,比这满园的花还要娇艳几分。
林婉玉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绛紫色的妆花褙子,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整个人容光焕发,领着林诗颖和林夕瑶姐妹俩在园中招呼宾客。
那姐妹俩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鹅黄,一个浅碧,穿梭在人群中,人比花还娇。
谢亦尘立在园中一角,竹青色的直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园中众人,神情疏淡从容,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小丫鬟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然后红着脸快步走开。
今日的侯府当真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与奇花园的热闹相比,后院的浣衣处显得格外冷清。
这里偏僻,少有人来,几间低矮的屋子,几口大缸,几根晾衣的竹竿。
平日里各院的衣裳被褥都在这里浣洗,今日赏花宴,人手都被抽调去了前头,只剩下小满一个人蹲在水缸边,埋头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她洗得专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
王妈妈是奉命来后院取东西的,路过浣衣处时,她随意往里瞥了一眼,本没打算停留,却看见小满正在洗的是一件白色的中衣。
那中衣浸在水里,随着小满的搓洗,有一缕淡淡的红色在水中漾开,像蛛丝一样,细细的,却刺眼得很。
王妈妈的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小满手中的衣物,拎起来细看。
那中衣后背衣摆处,分明有血迹。
小满手中一空,先是一愣,抬眼看见王妈妈阴森的脸色,心头咯噔一声,“王妈妈你干什么!还给我!”
王妈妈盯着那块血迹,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没有理会小满的支吾,只是冷冷一笑,将中衣往盆里一丢,转身就走。
小满脑袋嗡嗡作响,扑上去想要拽住她的衣角,“王妈妈!王妈妈您听我解释,这是我的,我来月事了,我……”
王妈妈头也不回,甩开她的手,走得飞快。
小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完了。
奇花园中,欢声笑语正浓,林婉玉正拉着一位贵夫人的手寒暄,王妈妈快步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婉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笑意,对那贵夫人道了失陪,然后随着王妈妈走到一旁僻静处。
“你说什么?”
王妈妈压低声音,将方才在浣衣处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婉玉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血迹?”
“是,老奴看得真真的,那中衣上的血迹还没洗干净,是新鲜的。”
林婉玉的眸光倏地冷了下去,想起这些日子对江晚棠的关照,每日的补品,和蔼的态度,还有那只她亲手戴上的玉镯。
她想起江晚棠每次来请安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怒火冲天。
她想起自己满心以为,那个肚子已经揣上了谢家的种。
林婉玉的手攥紧了帕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人呢?”
“回主母,少夫人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忙。”
林婉玉冷笑一声,“将人给我带到后院去!”
“是。”
前厅,江晚棠忍着腹部的坠疼招呼着往来宾客,叮嘱府中下人仔细些,切莫冲撞了贵人。
更想……第一时间见到那个梦中人。
可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正如此想着,一只绣鞋出现在她眼前,她抬头一看,迎上王妈妈冰冷嘲讽的视线,“少夫人,跟老奴走一趟吧,主母有请。”
闻言,她心头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很快她就发现,她们前进的方向并非奇花园,也不是去锦绣院,她微微蹙眉,不知自己今日做错了什么。
走到浣衣处外的院子,她老远就看见小满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地上,面前一个被踢翻的水盆,她的中衣裤落在地上,裹满了灰尘。
江晚棠看见小满泪涟涟的模样,加快脚步小跑过去,一只茶盏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林婉玉的脸阴沉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还有几分被愚弄的羞恼。
“好你个江晚棠。”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敢耍我?”
江晚棠一听,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林婉玉已经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那沾染了经血的中衣面前,力道大得惊人。
她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我问你,”林婉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身子,到底有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