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裴夭夭回了一趟裴府。
她在县衙待了将近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路上的雪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但路边的田地仍然是白茫茫一片。她在马车上靠着窗坐，中途经过一片没有积雪的麦田边缘时，看见几只麻雀从干枯的麦茬间飞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了几个短促的弧线，又落回地里。她望着那几个痕迹逐渐消失的地方，心里在想那道延伸纹路与门枢之间的桥接。
裴府的前院比上一次她回来的时候安静了不少。门房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跑进去通报。裴琰从正厅出来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墨迹，像是正在处理公文。
“夭夭。“他在厅门口站定，上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遍，“瘦了。“
“没有瘦，是衣服穿厚了显得。“裴夭夭走进去，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裴琰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份还没写完的公文放在桌角，看着她。
“在县衙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门枢的事情已经推进到可以操作的程度了。等过完年，我会去做最后一次调试。“
裴琰没有追问那次调试的具体内容。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娘以前也常常在冬天出去忙事。每次她走之前，都会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擦一遍，像是一种习惯。“
裴夭夭端着茶盏的姿势没有变，她听完了那句话，隔了片刻才说：“我知道。我小时候记得。“
那天的晚饭裴老夫人也来了。老夫人的精神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不少，自己拄着拐杖走到了饭厅里。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问裴夭夭怎么瘦了这么多，第二句话是问她在外面查的事情查完了没有。
“还没有，祖母。但快了。“
裴老夫人没有继续追问，像是对这个“快了“感到满意，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裴夭夭碗里。
除夕那天下了第四场雪。裴府的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雪光和红光映在一处。裴夭夭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灯笼在雪夜里亮着的光晕，想起来上一次这样站着看雪的时候，师姐的名字还没有出现过。
守岁的时候，裴姝玉从青丘来了一封信。信很短，说她已经掌握了本源转化的方法，需要她回青丘一趟，正式完成转化仪式。裴夭夭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回信。
她走到裴府后院那个放置旧物的偏院里，在母亲留下的那棵老槐树前站了一会儿。树上的积雪积得很厚，每根枝条都裹着一层白，像刻意裹了层新妆。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低垂的枝条，积雪簌簌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堆。
“你留下那样的记录，大概就是希望有人能沿着它走到更远的地方。“她低声说。
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把积雪吹起一层细粉，在月光下闪着极为细碎的光。那阵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檐角垂下来的冰凌晃了晃，发出极其细弱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回应了一声。
过了年以后，裴夭夭在正月初三回到了县衙。
袁戟和无名都在。无名已经把门枢相关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关键处标了新的注释。裴夭夭把那张画完的延伸纹路图也带回来了，铺在桌上，和无名整理的那些记录并排放置。
“按照金属板的记载和我的推演，“她指着图纸末端那几根分支说，“桥接需要在完全融合的状态下完成。也就是说，我得穿过那面暗金色的屏障，进入连接层以下的位置。“
“你的引魂之器能在那个状态下稳定运转吗？“无名问。
“我在县衙的这段时间做过几次模拟推演。引魂之器的连接范围应该能够延伸到屏障以内。只要器还在我手里，我的意识就不会散。“
无名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看着那张铺开的图纸，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湿润的青砖缝，几株矮草从砖缝里探出了新绿的芽尖。冬天将近尾声。
“什么时候去？“他问。
“再等两天。“裴夭夭说，“等储魂之皿的魂力储备恢复到最大。然后就去。“
两天后的清晨，裴夭夭站在地缝边缘。天还没有完全亮，东面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很快就要转成更亮的蓝。
她握着引魂之器，感受着它的温度在掌心慢慢回升，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的灯终于被人用手护住了。
然后她朝前迈步，向下落去。
这一次她感觉到断界入口的灰白色雾气正在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方式流动——更像是在主动给她让开通道。下坠的时间比之前短了一些，落地的时候地面传来的反震也轻了一些。
她穿过门前的缝隙，进入那间巨大的穹顶空间。光柱依然在脉动，暗金色的光芒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均匀了一些。她走到光柱旁边，没有急着进行常规的连接，而是先把引魂之器贴在暗金色的边缘，让玄阴之力缓缓注入。
片刻后，她低声说：“我要下去。“
那个苍老的声音过了几息才响起，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声音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说：“屏障会打开。但你只能在里面停留不到一刻钟。超过时间，屏障会重新闭合。“
“我知道。“
光柱底部的暗金色液体开始向外退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拨开。那面暗金色的能量屏障在液体的退去后显露出来，仍然严密而均匀，但裴夭夭感觉到它的密度比上次感知时轻微降低了一些。
她蹲下来，把引魂之器对准屏障的中央，然后慢慢往前推进。
器身接触到屏障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极其深刻的阻力，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拒绝她。但她没有停。她继续保持着推进的节奏，玄阴之力沿着器身往前延伸。
屏障在那一瞬变得透明，退让出了一条极窄的通道，窄到只能勉强容她一人通过。裴夭夭侧身挤入那道缝隙，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压力从两侧包裹过来，像是整座门的重量在那一瞬间集中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但她没有散。引魂之器在她手里持续发热，那根锚栓一样的连接牢牢地固定着她的意识。
然后她穿过了屏障。
她站在门枢的根基层里。没有光柱，没有暗金色的液体，只有一层稳定的、极深沉的暗光，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
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有一段她画过无数次的线条，正安静地等待着被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