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西,槐树胡同。
去年新中探花的翰林修撰赵惟一便住在这条胡同,这日他刚从翰林院回到家,
刚进屋,在家里的堂弟赵恒便高兴地来迎,口中激动之情难掩:“惟哥儿,你要走运啦!”
赵惟惊讶,不解地道:“我走什么运?”
他到京城不过半年,除了陪同自己一起参加会试的堂弟,其他人一概不熟。
他性子又孤僻,也没有和同年上司等等交际起来,是以在京城,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惊喜。
赵恒满心欢喜地走过来,将一封邀帖打开给他看,道:“内阁的周大人请你明日去玉春楼吃酒呢,这定是看中你,要把你揽入门下呢!”
赵惟微诧,道:“周大人是谁?为什么要请我吃酒?”
赵恒道:“他你都不知道,你在翰林院都知道些什么?他就是上一任掌院学士,现在都入阁拜相了!神通广大不?
所以我说,你要走运了!周大人请你吃酒,一定是看重你,想把你揽入门下哩!”
赵惟知道在京做官有拜码头一说,但是他无意参与党系。
于是道:“我就不去了。”他对这些其实不大感兴趣。
“啊?为什么不去?”
表弟急了,怕他又犯倔,于是赶紧劝道:“人家说了,说你救了人家夫人,要感谢你呢,你难道这点面子也不给?”
既然不是党派,又是这样一个原因,赵惟实在是想不出不去的理由了。
他一把接过请帖,道:“我晓得了。”
于是赵惟次日去玉春楼赴宴,他骑马前往,姿容明秀,身材清瘦挺拔,
骑在马上,虽然低调,但沿路还是吸引了不少女子的目光。
他视若无睹,往城东的玉春楼走去。
午时前,他到了玉春楼,由小二引着,到了二楼朝南的一个包间。
他在包间门口时,小二传话道:“大人,您的客人到了。”
小二说完,赵惟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他进来吧!”的男人声音。
话音刚落,小二立刻朝他道:“客官您快请。”
赵惟推开门,进去,绕过一面苏锦的屏风,走到里厅。
里厅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主位坐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眉目俊秀,气度不凡,看起来虽然深沉却又很显年轻。颌下长髯又为他增添了几分儒雅。
难怪朝中百官私下都笑称他一句美髯公了。
赵惟想到周秉正的身份,于是行礼道:“下官赵惟,见过周大人。”
周秉正注视着他,微微一笑,亲切地说道:“今日是私宴,不必以官职高低称呼,落座吧!”
他指了一下下首的一个座位。
赵惟落座后。
周秉正问道:“我看皇榜上,你是杭州人?”
赵惟道:“是,下官正是杭州钱塘县人士”
周秉正轻笑一声,道:“真是巧了,我内子也是杭州人,那日在西院春宴上,你又救下了她,你我算是极有缘的,我代内子谢你。”
他说完,端起酒杯,敬他。
赵惟一怔,见阁老已经举杯,来不及辞,只好起身端酒喝了。
周秉正面带亲和笑容,他放下空酒杯,命他落座,朗声说道:“听说你今年才二十六岁。就中进士了,年少有为啊!”
赵惟一本正经地道:“阁老过誉了,朝中弱冠之年便考中进士的人如过江之鲫,晚辈不敢当。”
见他有些拘束,周秉正便笑着道。
周秉正笑着道:“我不过是找你叙话而已,别紧张。现在在翰林院,做的可还顺心?”
赵惟顿了下,思忖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实话他在翰林院并不适合。每天除了和翰林学士一起整理史书,便是散班后约着喝酒作对。
他实在没想到。考中进士之后,竟然要这样浪费大好时光。
现在周秉正问起来了。但自己也不能说我过得不好。这样岂不是在抱怨?
本朝有不成文的规定:“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庶吉士是进士中的优秀者,被选入翰林院的“庶常馆”学习三年,学习期满后再分配官职,这是本朝高级文官的必经之路。
于是他道:“回大人话,晚辈觉得一切尚可。”
周秉正也没多想,道:“如此便好。我一看你就是个有志向的年轻人。两年后的考核你就留下来,到时给你升个修撰,以后留在京城。前途可期。”
这话要是能听懂就是在说:谢谢你救了我夫人。当然也不是白谢。以后你这个庶吉士留馆是肯定的了。
这份谢礼,份量极重。
赵惟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不代表他愚笨,听不出弦外之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他只感到了惊讶,心里却毫无喜悦。
他投中了探花。所以,自然而然地必选为了庶吉士,但这并不是他的打算。
十年苦读,他想考中进士之后为深受困苦的百姓主持正义,做一个对朝廷有用的官员。
可到了翰林院之后,每天都是跟金石字画打交道,要么就是和其他同僚出去吃酒。。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待不惯。只盼着两年之后的考核,他通过不了。然后被外任出去。
不曾想居然有人要帮自己留下来。
这怎么能行?
赵惟思度一番,下了决心,立刻推拒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下官不喜欢翰林院那种生活,想外任出去。”
周秉正看向他,哪有人放着翰林院不待,非要出去当地方官的?
虽然不理解,但他此番目的只是来道谢,所以既然赵惟思这样说了,他也不再上赶着。
于是请他吃饭,两人饮了几杯,随便聊了聊,便各回各家了。
从玉春楼回去,刚到府中,周祥便前来禀报。
他随着老爷进了书房,愁道:“老爷,你让我找的宅子,我已经找好了,只是……”
周秉正喝了酒,头有些痛,这会儿他正靠在一把黄花梨的太师圈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周祥说话断断续续,不悦地问道:“只是什么?”
周祥垂眼,想了想,道:“回老爷,你叫奴婢找的宅子,奴婢找到了,只是昨日去看宅子的时候,有个别人家一同前去的,他说他家主人已经看中了……”
周秉正闭着眼睛,神情平静地问:“还有呢?”
周祥接着回道:“没其他人了,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老爷您看,是尽快付银子买下来,还是……”
? ?现在是下属,以后是情敌,多年以后,周秉正发现,这竟是他唯一一次和赵惟友好地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