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人睁眼的一刻,太岳山脉万籁俱寂。
没有震耳的雷鸣,也不见万丈的电光。
可剑无涯身后那九柄古剑,却齐齐弯折,剑身传出刺耳的哀鸣。
雷人手中的灰白长剑缓缓抬起。
剑尖所指,正是剑无涯的眉心。
天剑门剩余三艘战舟上,那些尚未被抽尽精血的弟子,也在此刻回过了神来。
有人拼命劈砍脚下血纹,有人跪在甲板上叩首哀求,更多的人则是御使法器,灵器,疯了般轰击战舟阵枢,只想破开这座吃人的大阵。
“太上!弟子入门百年,从未违逆过宗规,求太上开恩啊!”
“我等愿为宗门死战,却不愿做了这血祭之物!”
“剑无涯,你不配做我天剑门的太上长老!”
哀求与怒骂混作一片。
剑无涯充耳不闻。
他仰头望着那尊雷人,面上的血纹不断蠕动,目中终于多了几分惧意。
这不是寻常的元婴雷劫。
雷人尚未出剑,他体内刚凝聚大半的婴影便开始震颤。
先前被他献祭的所有弟子现在雷人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争相在他前面浮现。
有替他镇守剑谷百余年的长老,有自幼受他指点的亲传弟子,还有方才被他吞噬金丹的剑明。
“师兄。”
剑明的残魂立在最前,半张脸已经腐烂,眼中尽是怨毒。
“师弟这一身剑术,皆是师兄所授。”他咧开嘴,露出半截腐烂的舌根,“今日便以师兄教的剑,送师兄归西。”
话音落下,万千残魂自空中同时扑了下来,咬住他全身不放。
剑无涯身躯一晃,体内元婴忽凝又忽散。
“滚!”
他暴喝一声,神识化作剑气散出,将扑来的残魂成片斩碎。
可残魂每碎一次,劫云中的哭声便强上一分。
那些碎片飞入云层后,又迅速重新凝聚,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从云中探出来,齐齐望着他。
雷人终于动了。
灰白雷剑向前递出,没有剑气,也没有风声。
剑无涯却如遭重击,身体一阵阵的晃动。
那一剑并未落在他肉身,而是顺着血祭的因果,斩在了他刚刚凝出的婴影上。
咔嚓!
婴影额头裂开一道缝隙。
“休想毁老夫大道!”
剑无涯双手疯狂掐诀,三艘战舟上的血纹随之暴涨。
上千名弟子身躯同时僵住,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一股股精血、真元、神魂沿着阵纹汇入九柄古剑。
北寒风见状,眼神骤冷。
他先前已经给过这些人退路。
那些执意要围杀他的弟子,死了便死了,死不足惜。
可眼下仍被困在战舟上的人,有不少早已放下法器,甚至开始反抗剑无涯。剑无涯却要把他们尽数炼成挡劫之物。
北寒风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甚至他自己杀的人也不少。
但那些被他所杀之人,皆是要杀他的人,他从来没有杀过和自己不相干的人,更没有杀过自己人。
剑无涯这般行径,他看不上。
“玄冰宗众人,速退!”
北寒风冲着尚未散尽的玄冰宗众人沉声喝道,随即抬手按在玄黄钟上,神识锁定天元剑阵的三处阵枢。
对玄冰宗的一些人,他多少还剩几分香火情。除了林雪瑶出身此宗,其中几人还与他打过交道,提个醒也不碍事。
冰玄真人正在远处收拢残部,闻言面色一沉,却没有出言反驳。
他已经吃过一次暗亏,哪还敢让门人靠近这座邪阵。
他咬了咬牙,振臂一挥:“退至二百里外!”
待玄冰宗众人退开。
北寒风并指落在钟身。
铛——
钟声没有散向四方,而是凝成三道暗金波纹,贴着劫域边缘,分别撞向三艘战舟。
第一道钟声落下,东侧战舟阵枢崩裂。
第二道钟声掠过,南侧战舟上数百条血线齐齐断开,被缚的弟子们纷纷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三道钟声尚未触及最后一艘战舟,剑无涯猛然转身,隔空斩出一剑。
“北寒风!”
九柄古剑中分出一柄,拦在钟声之前。
两股力量相撞,那柄中品宝器倒飞而回,钟声亦被挡了下来。
剑无涯嘴角涌出鲜血,目光几欲噬人,声音几乎是从牙挤出来的:“老夫渡劫,你一再坏我阵法,就不怕天道将你一并锁定?”
“老夫不入劫域,怕什么。”北寒风站在三十余里外,衣袍被劫风吹得猎猎作响,“倒是你,拿满门性命渡劫,不怕他们半夜来找你么?”
剑无涯面皮狠狠一抽。
这话听着荒谬至极,却偏偏无从反驳。
北寒风所有攻势都止于劫域之外,钟声也只破阵法,从未落在剑无涯身上。
这方人界天道虽已有几分灵智,但还是只会依规则运转,断不会因此降劫于旁人。
“好,好得很!”
剑无涯抹去嘴角鲜血,掌心猛然合拢,“既然你想救他们,老夫便让你一个也救不成!”
最后一艘战舟突然燃烧起来。
那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以修士精血为柴的血焰,猩红刺目,燃烧着舟上的一切。
舟上数百名弟子的护体灵光同时破灭,血肉与元神被强行扯出体外。
一名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被血线缠住脖颈,双手死死抓着船舷。
他只有炼气七层修为,身上穿着内门弟子服饰,腰间还挂着一块崭新的身份牌。
“老祖,”少年仰着头,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我爹娘都是天剑门弟子,他们死在守山一战中……您说过,宗门不会亏待忠烈之后的!”
剑无涯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父母既为宗门而死,你便也该继承他们的遗志。”
少年怔住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先是茫然,继而是不可置信,最后所有表情都化作了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剑无涯,嘴唇翕动,声音却异常平静:“老狗,我在下面等着你。”
血焰一卷,少年的身躯化作飞灰。
北寒风眸光微沉,手指再次敲下。
铛——
这一声钟鸣比先前更重。
玄黄钟表面灵龟虚影昂首咆哮,声震四野,暗金波纹擦着劫域而过,狠狠撞在战舟尾部。
整艘战舟从中断裂,龙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藏于船腹的阵枢轰然炸开。
密密麻麻的血线失去依托,在空中接连消散。
尚未被血祭的三百余名弟子纷纷坠落。北寒风袖袍一卷,一股狂风托住众人,将他们送出劫域之外。
这些人落在山岭间,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望向剑无涯的目光却再无半分敬畏。
有人取下腰间的身份令牌,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碎。
“自今日起,我等与天剑门再无干系!”
“逆徒!”
剑无涯须发狂舞,险些被气得吐血。
可他已无暇追究了。
雷人手中第二剑,落下了。
这一剑比先前快了十倍。
灰白剑光划破长空,带着一股寂灭万物的气息,直斩而下。
剑无涯身后的九柄古剑同时飞出,在身前结成九方剑轮。血祭所得的真元尽数灌入其中,剑轮急转,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被搅成一片混沌。
灰白雷剑斩入剑轮。
轰——
九柄中品宝器接连炸碎。
无数碎片裹着雷光,射入周围山岭。
数十座山头被生生削平,黄枫谷护宗大阵剧烈震动,内谷众人皆被震得气血翻涌。
剑无涯胸膛被雷剑贯穿,半边肉身化作焦炭。体内那道婴影更是被从头劈到胸口,几乎一分为二。
他从高空坠下百余丈,勉强停住身形。
劫云尚未散去。
雷人身后,那些被献祭的残魂一一睁开眼睛。万千怨念尽数汇入第三剑,灰白剑身渐渐染上了暗红。
剑无涯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第一次露出绝望。
前两剑已毁去九件宝器,破掉大半肉身。第三剑的威力,却比前两剑加起来还要强。
挡不住。
以他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冰玄!”
剑无涯忽然转头,盯住二百里外的冰玄真人,“助老夫挡下此剑!待老夫结婴,与你共掌天南!”
冰玄真人握住玄冰封天幡,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冷眼看着他。
“剑道友方才拿我玄冰宗弟子血祭时,可没提过什么共掌天南。”
“你以为北寒风杀了我,会放过你玄冰宗?”剑无涯状若疯魔,厉声喝道:“老夫一死,下一个便是你!”
冰玄真人眼皮跳了跳,目光落向北寒风。
北寒风也在看他。
二人隔着二百里对视了片刻。
冰玄真人忽然收起玄冰封天幡,转身便走。
“玄冰宗所属,回山!”
玄冰宗众修不敢迟疑,冰云骤然加速,向北方遁去。
剑无涯脸色铁青。
他本想逼冰玄真人留下联手,却不料对方走得如此干脆。
北寒风也并未阻拦,显然也打算先料理了他,再去寻玄冰宗的晦气。
“都是一群靠不住的废物!”
剑无涯咬牙切齿,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剑符。
那符不过巴掌大小,表面没有符纹,只封着一道淡金色剑气。剑符出现之时,黄枫谷深处数座千年古阵同时震动,发出阵阵的低鸣。
令狐脸色大变。
“元婴剑符!”
此物乃天剑门开山祖师所留,蕴含元婴初期修士的本命一剑。
历经千年岁月,剑气虽已流失大半,却仍是天剑门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剑无涯藏了数百年,连上回被仇家追杀到山门前都没舍得动用。
直到此刻,命悬一线,他才不得不把它捏在手里。
“北寒风,老夫今日所失,稍后要你百倍偿还!”
他一把捏碎剑符。
淡金剑气直冲天际,化作一道百丈剑影,剑锋直指苍穹,与雷人斩下的第三剑迎面相撞。
那一刻,天地失声。
金、灰、血三色光芒交织,太岳山脉中央的虚空被撕出一道漆黑裂隙。
雷霆沿着裂隙四处蔓延,方圆百里山峰接连崩塌。
黄枫谷青木地元阵只撑了十数息,光幕便轰然破碎。
北寒风横移一步,挡在内谷之前。
玄黄钟迎风暴涨,化作百丈钟影,将白芷、雷万鹤等人尽数护在其后。
风暴足足持续了十余息。
待雷光散去,剑无涯已不见踪影。
原地只剩一具焦黑残躯,胸口被彻底洞穿,四肢也只余一臂。破碎的九柄古剑散落四方,再无半点灵光。
“死了?”
一名黄枫谷长老望着那具尸体,喉头滚动了一下。
北寒风没有回答。
他盯着尸体丹田处,双眼微眯。
“不对。”
雷万鹤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抬头望着天空,脸色骤变:““劫云……为何还没散?”
众人闻言,齐齐抬头。
天穹之上,厚重劫云仍在缓缓旋转。
只是云中雷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缓缓成形的血色漩涡。
漩涡中央,一道血色灵光垂落,照在剑无涯的残躯上。
那具本已失去生机的身体,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咔嚓!
焦黑胸膛自内而外裂开。
一只数寸大小的婴儿从裂缝中爬了出来。
那婴儿生着剑无涯的面孔,双目漆黑,眉心还有一道暗红剑痕。
它张口一吸,天空那道血色漩涡降下更多的血色灵光,尽数涌入它口中。
婴儿身躯迅速凝实。
一股真正属于元婴境的威压,轰然降临太岳山脉。
剑无涯,竟结婴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