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海,底里纽斯岛。
这里是罗斯德群岛南下后的第一个岛屿,从海图上看,它已经不属于苏尼亚海的范畴,被划入了狂暴海海域。
它和奥拉维岛呈对称状分布于拜亚姆两侧,间隔有不小的距离。
阿尔杰用一块头巾包住了自己特征明显的深蓝色发丝,穿着本地人的服饰,走进了一间提前订下的旅店房间里。
反锁房门,简单检查了房间的环境后,他走到简陋的木质长桌旁坐下,休憩一般闭上了眼睛。
又等待了十几分钟,确定了没有任何异常,阿尔杰这才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着的白纸,他深深注视了一眼这薄薄的纸张,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灵性。
这张白纸只是简单对折,并未套上信封或者使用蜡封,很难不让人生出窥探的好奇,但是阿尔杰全然没有展开折痕,查看其中内容的想法。
因为这是昨天塔罗会结束后,“世界”在“愚者”先生的帮助下转交给他的物品。
几天前,驻守在奥拉维岛、统领着中苏尼亚海海军的艾弥留斯·利维特上将,在他的总督府内遇到了刺杀或者袭击事件。
具体的情况和细节并未对外透露,先是军方对一个名为“天体教派”的小型本地宗教展开了调查,抓捕并处死了他们的首领,随后又因为牵扯到了邪神和信仰,相关事件的后续被转交给了风暴教会。
为了某个赚钱契机,仍旧停留在拜亚姆附近的阿尔杰同样接到了“追踪并清剿天体教派信徒”的任务。
为此,他从奥拉维岛的人脉渠道那里获取了不少情报,而其中一条让阿尔杰格外在意。
那就是在总督府遇袭的几天前,最近在五海上风头极盛的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曾在奥拉维岛的某个酒馆里出现过!
按照以往“哪里有大事发生,哪里就有塔罗会身影”的旧例,直觉告诉他,或许在总督府的刺杀事件中,格尔曼·斯帕罗也或多或少地牵扯了进去。
这是否意味着对付“欲望母树”、清理这个被“天体教派”信仰着的邪神的信徒,正是“愚者”先生派遣“世界”前往五海的目的之一?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愚者”先生还真是邪神克星啊。
在种种猜测的驱使下,潜藏着试探的想法的阿尔杰,在塔罗会上再次向“世界”提出了合作的邀请。
“我已经不在苏尼亚海,你可以先把情报和具体的计划交付给我。”
会议上,“世界”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具体情绪。
他语气平稳地答应了合作的请求,并表示会在会议结束后转交给阿尔杰一样物品,只要注入灵性进行激活,自己就能得到对应的坐标,并凭借定位进行传送。
但是阿尔杰没想到,从那虚幻的献祭大门中飞出的东西,不是符咒,不是神奇物品,甚至看不出半点和非凡有关的痕迹。
似乎就只是一张随手撕下、简单对折的白纸。
这种东西也能用来定位吗?
然而就在他注入灵性的几分钟后,半空中突然撕裂出一道闪烁着层叠星辉的大门。门扉勾勒成型的瞬间,穿着礼服、带着礼帽的格尔曼·斯帕罗披着零落的星光从门后走了出来。
“信物给我。”
格尔曼冷峻的脸上不带半点表情,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对着坐在房间正中的阿尔杰微微颔首,平淡地吐出几个单词。
接过那对折着的白纸,他展开看了一眼,随后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
赤色的火焰从手中升腾而起,克莱恩几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十金镑!
那就只是一张画着符号的白纸,甚至是一张塞缪尔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
足够为现在的莫雷蒂家支付三个月房屋租金的钱就这样没有了!
班森和梅丽莎在乔伍德区的公寓并不算大,周租金只要十五苏勒,自己租下的房间一周只需要三苏勒,不算押金的话,每个月加在一起也才三镑多一些。
因为悬赏积攒下来的身家被信使一键清空,哪怕已经在东区入职,克莱恩仍然没有放弃和“倒吊人”阿尔杰合作的打算。
比起驻守有三大教会、有军方和不少隐秘组织的贝克兰德,混乱的五海有更多也更不容易引发后遗症的赚钱机会。除开海盗不谈,各种遗迹、探险、甚至雇佣委托和材料悬赏都能拿到不少的报酬。
只是从贝克兰德到五海,哪怕是最快的飞艇也要花费十几个小时。
想到这里,克莱恩微微侧头,余光看到了蹲在肩膀上的小猫头鹰。
他也是刚知道,作为塞缪尔的信使,它不仅能够凭借着那枚被称为“阿维斯塔的信物”的宝石吊坠进行定位,甚至只要画出那个至今都未能被克莱恩成功解读、也未曾在别的神秘学文献中看到过的符号,并注入灵性,它就能直接感应并传送到对应的位置。
——并且以十金镑一次的价格提供传送服务。
一周之前它还是免费的,克莱恩痛心疾首地想。
一周之前自己也不知道它居然拥有天使的位格、是完全的神话生物,另一道声音立刻对此进行了反驳。
如果不知道信使的位格,自己还能理直气壮地白嫖,克莱恩心底涌起了淡淡的辛酸,夹杂其中的还有难言的渴望和羡慕。
克莱恩想起了曾经见过的极光会的A先生所使用的非凡能力,对方应该是放牧了一位学徒途径序列六的“记录官”,能够在切换放牧对象后进行传送。
他已经知道,塞缪尔经常使用的那种传送门应该是“旅行家之门”更高阶的表现,是学徒途径序列五“旅行家”才能拥有的能力,但是也可以通过“记录官”的记录来进行发动。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放牧一个学徒途径的非凡者?
学徒途径的非凡者本来就少见,背负悬赏、满身罪恶的那些还要更难找。
如果有哪个海盗是“记录官”或者“旅行家”,早就能成为海盗将军级别的人物,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塞缪尔手中或许有学徒相关的非凡物品,但比起免费的非凡特性来说,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大概都负担不起它的价格。
收起了对学徒的渴望和对传送费用的心疼,克莱恩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尔杰,正要说话,突然察觉到了一点奇怪的违和。
旅行者之门带来的星辉和点燃纸张升起的焰流接连熄灭后,房间里的光线骤然变得黯淡了许多。如果没记错的话,狂暴海和贝克兰德有一定的时差,这里的时间比贝克兰德早上许多,应该还是清晨。
“为什么房间里没有窗户。”克莱恩心中疑惑而语气平静道,“也没有点燃蜡烛。”
为什么?因为这是旅店最便宜的房间。
阿尔杰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这次是以补给的名义让船只做了临时停靠。为了减少信息的暴露,我挑选了窗户朝向走廊的房间,房门和窗户在同一侧。”
窗户开在走廊里……
难道不就是为了省钱吗?
哪怕是对相关话术颇有心得的克莱恩也想不出这种理由,他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估算了一下阿尔杰背负的债务,正想说什么,突然察觉到肩膀变轻,属于信使的重量消失了。
信使自行离开了。
羽毛蓬松的亚成年鸮鸟和冒险家的风格并不匹配,但是和自己间隔不远的阿尔杰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没有探索、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投来视线。
他看不到信使?
……
塞缪尔收回了所有位于现实世界的分身。
抽象的、幽暗深邃的、由权柄和象征所构成的星界当中,一道几乎没有实质的身影从更高的维度迁跃而来,在脱离了现实的瞬间,以阴影的形态落入了位于星界的某个虚幻国度里。
天空和大地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静默,虚幻国度的中央,矗立着一座被深眠花和夜香草所簇拥的哥特式宫殿。
“晚上好,阿曼尼。”
属于人类青年的形体和轮廓出现,深黑半长发、浅金眼眸的“维度之主”从虚无中走了出来,那些拖曳在祂脚边的残余阴影凝固成长袍,由下而上,翻涌着覆盖住了祂的身体。
“晚上好。”
黯淡而不失华丽的宫殿外,一道安眠曲般轻柔的嗓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正是“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
祂的面孔上覆盖着层层薄纱,隐约透露出朦胧而秀美的面容,祂的身上穿着层叠但不繁复的古典黑色长裙,宝石碎片般的星屑缀在裙摆上,闪动着璀璨的辉光。
“似乎每次见面,我们的开场白都差不多。”塞缪尔站在花丛里,得到回应后才迈上台阶,祂微笑道,“我会这么问,你也会这么回答我,就好像上次、这次、以及以后的每一次都不会发生变化。”
“对于我们来说,这种不变或许是件好事。”
“黑夜女神”平淡的声音里染上了些许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