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的路上,谢昀一路上都做好了标记。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李立是个软脚虾,虽然是个男人,但体力远不如闻予,若不是她拉着,早就掉队尾去了。
此时也顾不上取行李了,一行人亡命奔逃,很快就回到了山洞。
“大人、大人不会、不会是想自己去引开那些绿蛾吧?”
进了洞,大家喘气都没喘匀,那个误杀了“怪物”的年轻护卫孙青就忧心地问闻予。
闻予心道,那是蛾子,又不是一只具体的猛兽,人家不会兵分两路吗,怎么引开?
“别废话,点火!全都退进那石室里去,用火来挡。”
飞蛾扑火,再奇怪的绿蛾子也多半怕火。
“蛾、蛾子!怎么会是蛾子……”
李立满头是汗地瘫坐在地,似乎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他们竟然被一群蛾子追得如此狼狈逃窜。
占城本地他可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东西啊,别说见了,就是听都没人听过!
火把刚燃起来,谢昀的声音已经从洞外传来:
“进石室!”
闻予拿着火把迎出洞口,果然见他被一群荧光绿的光点追赶着往这里快速而来。
果然是甩不开。
“走!”
谢昀在飞奔之中,一把接过闻予递过去的火把,朝后一扬,立刻逼退那几只紧追不舍的蛾子,只是这东西邪性,被火燎了竟也不死,只是速度慢了下来,身上绿光闪了闪,很快又抖着翅膀追上来了。
谢昀已经拉着闻予快速闪进山洞,两人最后钻进了那条缝隙,谢昀更干脆些,直接点燃了洞口原本作为遮挡的藤蔓。
火光燃起,洞中几人又合力搬来几块石头,将那缝隙堵住了才算彻底挡了外头的蛾子。
一群人至此全都累得在坐在地上直喘气。
“那、那到底什么东西,火都烧不死!”
老莫他们都看清楚了,火只能阻挡那蛾子,却烧不死它,这群蛾大哥现在是在洞外守株待兔了,也不知道等会儿还会不会走……
“先别说这么多了,这蛾子厉害,用这里的湿泥将石头缝隙都堵住,免得它们钻进来!”
闻予是第一个恢复状态的,知道事不宜迟,不能再浪费时间。
因为缝隙外是被点燃的藤蔓,烟和火持续加温,将石室烤得像个蒸笼般,几人很快全都衣衫湿透,整个人如浸在汗里一样。
好在这个石室是中空的,头顶隐约透出亮光来,才不至于将他们都闷死在这里。
这会儿行李全都被丢在了外面,吃的喝的都不够,闻予抬头暗忖,还是要想个办法出去。
“你们都有受伤吗?”
闻予忙完以后,才想起来挨个询问。
老莫最愧疚,支吾着说:
“我没事,多亏千户大人刚才拉了我一把。”
谢昀一直垂着头坐着休息,但闻予立刻发觉到了他的不对,她忙蹲到他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问道:
“你怎么样?”
谁知她不过轻轻一推,他竟是一个坐不稳,往她肩上倒去。
“大人!”
老莫几人叫道。
谢昀睫毛翕动,可是却无法出声回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闻予握住他的右手,这才发现他右手虎口处竟然有一片红肿,且皮下竟已隐隐发黑。
他必然是在殿后时被那蛾子咬了。
闻予没有像众人一样慌乱,她冷静地摸了摸谢昀的额头,然后将他放置平躺,让众人让开给他留足空间。
他已经开始发热,这也是中毒的症状之一。
可是这里没有大夫,他们携带的草药因为慌乱逃命全都落在了刚才发现怪物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昨夜下雨留下的水都即将耗尽。
洞外那些蛾子还不知有没有退。
逼近绝路也不过如此了。
闻予低头,飞快思索着办法,这个时候,说再多废话都是无益的。
时间,时间……要和时间赛跑。
几个护卫却已经吵成一团了。
“我们出去,杀光那些鬼东西,取回行李,里头有郑大夫配制的解毒丹,能解南蛮数种毒物,一定能救回大人!”
“要是蛾子没走呢?冲进来一人一只,咱们就是送菜的,全都得交代在这了!”
“是啊,大人武功比我们都高,尚且抗不住,我们就能杀光那些鬼东西?这里可还有闻大人在啊!”
几人都低头去看闻予了。
这会儿就是再不长眼的人也能看出来,这位大明朝第一位工部女官闻大人,和他们千户大人之间的关系……那是颇为微妙啊。
要是真就做了一对苦命鸳鸯,双双死在这占城鬼林里,算个什么事?
短暂的沉默下,老莫第一个站出来,以英勇就义的表情拨开几个兄弟道:
“大人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让我来!我要以口给大人吸毒!”
说罢就走过去,俯身打算把闻予也挤开。
“用口吸毒?能行吗?”
“诶,老莫你要不先等下!”
“砰——”
跟着众人就惊愕地看见老莫被一脚踹开,直接四仰八叉被踹翻在地。
几人都目瞪口呆,见闻予已经站起了身,淡定地拍拍了衣服下摆的灰。
好大的力气!
进林子以后,闻予给谢昀机会让他充分展示保安的职能,自己没什么出手的时候。
但这几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以口吸毒?亏你想得出来!且不说这不是蛇毒,即便是蛇毒,你那嘴就干净得到哪里去?回头毒没解,反倒让他把你带上了西天,你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老莫:“……”
我嘴干不干净不知道,反正您这嘴骂人是挺脏的。
闻予没时间跟他们解释这种不科学救治之法的危害,只是严肃道:
“他殿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们能几个全身而退,那东西一看就是带着剧毒的,你们还想硬碰硬,就这么想去送死?!听好了,谁都不准用嘴吸毒!”
她想了想补充一句:
“用刀放血也不行!”
这里根本就是全菌环境,绝不能在身上留下伤口。
孙青默默把匕首塞回了自己怀里。
几个护卫都不敢说话了。
就说能做上女官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果然凶悍。
也就谢大人能好这一口。
“可是闻大人,这不行那不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这样吧?”
“出去,找解药。”
绕来绕去不还是那个办法?
老莫咕哝道:“你自己说不能和绿蛾硬碰硬的……”
“我没说不能走别的路。”
众人惊诧,却见闻予抬头,望着的正是石室中间透光的地方。
“嘶——”
几个护卫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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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岩闻予自然是不陌生的,只是这次的难度会大一些。
这个洞口不矮,又几乎呈九十度直上,此时的她没有专业设备,要攀上去确实得费些力气,但却不是不能做到。
她的臂力在这两年中锻炼得几乎和前世一样了,而闻家人本身身体素质在古代就算是非常出众的。
“闻大人,还是让我来吧?”
老莫看起来很想做点什么。
闻予拒绝了,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第一次要挑战这种难度,太冒险了。
“我先上去,如果能找到树藤什么的扔下来,你们再上去。”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谢昀,只是干脆地说:
“照顾好他。”
老莫一个大男人,也差点红了眼睛,事后还和几个小年轻一起感叹:
“多有情有义的姑娘,为着谢大人,徒手爬这洞窟,真是感天动地啊!我怎么没有这个命!”
有人默默补充:
“那你也不比比你和谢大人的长相?”
老莫:“……”
……
闻予后腰绑着那把程允送她的短刀,手上拿着短匕,一点点用攀岩的技巧往上爬,很快就满头大汗。
这石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爬,因为太湿润,摩擦力不够,即便她用匕首辅助也收效甚微,寻常匕首砍不断石头,只能插进石缝借力罢了。
汗水汩汩而下,落进她眼睛里,视线瞬间陷入一片迷蒙。
她闭上眼,靠着胸中那股气撑着。
海底都下去过,这里又有什么难的?
她闻予,是命里注定地上天入地。
当爬到一半时,底下的人都替她捏了把汗,甚至开始讨论她若是掉下来,他们要怎么去接。
“当心!”
孙青一声惊呼,却见岩壁上的身影一荡,竟是闻予扒到了一块松了的石头,整个人眼看着迅速下滑。
好在她经验丰富,众人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只见她已经用背后短刀的刀把嵌进了石缝,自己借力挂在了刀鞘上,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闻予顿时眼前一亮。
程允送她这把刀的时候说过,这刀把是用军器局里的剩下的合金所做。
刀锋虽然已经削得极薄,是不能用来攀登的,可这刀把却可以!
闻予受到启发,重新开始攀爬。
这次下面众人就看见身手敏捷的闻大人已经换了短刀在手,每当要借力的时候,就用这刀把狠狠砸向石壁,跟着就有窸窸窣窣的石屑掉落,那里就成了她下脚的地方,简直是把刀把当锤子用。
还……还真的能行!
几个护卫只觉得今日在闻予身上目睹的事,都足够和鬼林里遇到的怪事媲美了。
又过一盏茶时间,闻予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老莫几人很快听到从上而下传来的声音:
“我上来了!”
上去之后,闻予甩甩脱力的胳膊,果然发现这洞口是连着一棵老榕树的树根,很隐蔽很安全。
而且这里地势很高,她爬上树,很快就找到了适才他们一行人遇到怪物的方向。
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因接近晌午而消散的浓雾,此时正一团一团凝聚着,稀稀落落散在不同的位置。
那雾似乎带着淡淡青黄色。
“闻大人!闻大人!”
底下老莫等人用手张在嘴边,放大声音呼喊闻予。
但因为地势原因,闻予的声音通过山洞能够被放大,他们喊得再响却也很难被外面听清。
几人没等到闻予扔下来的藤蔓,只收到了几颗聊胜于无的果子,瞬间面面相觑。
他们这是被投喂了?
“你们在这等,我很快回来。”
闻予的声音再次传来。
想想老莫、孙青、李立等人的表现,她还是决定自己去找药。
何况时间紧迫,谁有空在这儿搓麻绳拉他们上来。
认准了方向,她留下此处的记号,快速奔回出事地点。
途中还遇到了一个伙伴——那条望风而逃第一名的老黄狗。
“你这家伙!”
它好像意识到今天早上自己有点不厚道,此刻朝闻予摇着尾巴,一副歉疚的样子。
闻予又好笑又好气,但还是带上了它,毕竟这家伙确实认路,而且危险预警第一名。
鬼林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来,除了两只骡子不见了踪影,他们的行李大多还落在原地,闻予只能挑选最重要的部分带回。
“阿黄,怎么了?”
找到解毒丹以后,闻予发现这一次的老黄狗竟然不再对着怪物的尸体表现出恐惧和防备,反而摇着尾巴去拱那尸体。
闻予突然想到,也许阿黄一开始怕的就不是“怪物”,而是那些蛾子呢?
毕竟这怪物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再联想到谢昀说他刚和她照面的时候,对方宁愿忍受痛苦也不愿意开口,或许她是不想让自己身体里的这种毒蛾飞出来害人。
可是什么邪术竟然用活人养蛾子?
闻予光想想就觉得恶心。
但她素来胆大,阿黄又印证了尸体已无危险,大概是蛾子已经都飞走了的缘故。
闻予便也走过去,见阿黄哪里是在拱,而是不讲究地啃着头颅和尸体断开的部分,闻予忍着恶心踹了这家伙一脚。
“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阿黄“嗷呜”一声,夹着尾巴,有点无辜。
但它嘴边却不是红色的,毕竟狗对人的血肉也没兴趣,竟是像什么绿色的根茎。
闻予奇怪,蹲下身体去查看,出于尊重,她还撕下了一片衣裳将死不瞑目的可怜女人的头颅盖上——即便此时那样子,甚至都称不上人类头颅了。
“如果有机会知道你是谁,我会告诉你家人你还留在这里。”
闻予在心中默默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