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和谢昀沿路寻找老莫他们有可能留下的记号。
象群给他们指的方向大概不会出错,一路上也没有其他猛兽或绿蛾的威胁。
还真是送佛送到西了。
两人在雨林之中徒步跋涉,没有向导没有物资,但谢昀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还真是一点都藏不住事,闻予无奈道:
“你再这么笑下去,我快要以为你是个深山绑匪,根本是把我忘岔路上带,不想让我出去了。”
“你可冤枉我了。”
这两天的单独相处,显然也给他起到了一些脱敏的作用,好歹小少爷的恋爱算是脱离了小学生的级别,过了牵手拥抱就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阶段。
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知道的,我只是单纯享受我们两个人单独一起的时候,没有不长眼的来打扰……哪怕是充满磨难的时候。”
闻予笑出声来:
“谢昀,我牙酸倒了,你帮我看看地上有没有我的牙。”
他没好气地扔了一个野果过来,哼道:
“全酸倒了才好。”
如此走了一个时辰,谢昀停步道:“前面好像有声音……”
闻予也听到了。
这是……狗吠!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朝声音来源奔去,果然,不多时就见到阿黄一马当先迎了上来,然后再是跟着的老莫几人。
“阿黄,算你机灵!”
老莫狠撸了一把狗头夸赞它,然后迎上来,激动道:
“两位大人,一切都好?可有受伤?”
谢昀见他们的样子,虽然狼狈但精神不错,就知道昨天他们一定都顺利逃脱了,一个也没掉队,也就放心下来。
“我们都好。”
阿黄倒是围着闻予嗅个不停,她要伸手去摸它的头,它竟然还避开了,一副警惕的样子。
闻予想起来自己现在这一身的味,板起脸道:
“你还敢嫌弃我了?!”
老莫他们几个其实也闻到了,但两位大人单独在外一夜,不论经历了什么,平安就好,也不好多评价什么,只能咳了一声绕开话题:
“两位大人,今日是出林,还是……”
闻予朝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笑道:“是,此行圆满解决,马上打道回府。”
老莫几人震惊过后也是激动:
“这是大人要找的橡胶种子?!”
“竟然真的找到了!”
“还是闻大人运气好啊。”
……
虽然没有阿猛做向导,但鉴于阿黄已经顺利成为了“自己狗”,有他带路,即便依然花费了大半天时间,但在夜幕降临前,一行人还是顺利出了雨林。
虽然只进去了几天,但那这几天的经历回想起来,真是比人家几年都刺激,老莫几人差点都热泪盈眶: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就连本地人李立,虽然全程只充当了大喇叭的作用,但也算撑着发热的身体硬是多挨了两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回使馆后大家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比起闻予的轻松,谢昀却没忘记私下吩咐老莫:
“这个村子没他们说的那么干净……回去以后立马派两个陌生面孔来这里探查,一则看那个猎户阿猛回来没,二则这些日子村里一定有不少女子被捉去做‘蛾母’,这村里却无人提及,多半是有意知情不报。”
阿莫闻言也严肃起来:“属下领命。”
鬼林中藏着的圣陈道,这事可大可小,尤其那些毒蛾,若是传播出去,还不知会害了多少人。
也不是他自恋吧,但他就是觉得经过这几日的生死之交,他也算彻底成了谢千户的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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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使馆,闻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吃了顿饭,就开始研究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些宝贝。
她让马欢帮忙找湿润香蕉叶、湿润木炭碎,以及透气竹筐,还不能完全封死,要留缝隙透气,防止发热发霉腐烂。
但闻予依然忧心。
过几天他们就要离开占城,一路向南,茫茫大海上,对于橡胶种子持续的储存问题,也是个挑战。
她想过最理想的办法,就是先送这些种子回去,南京的气候或许不适合种橡胶,但在云南、广西,甚至在吕颐真的平江岛上,都可以试验一下。
可是占城毕竟只是南下第一站,停留期间虽然有少数船只分航,但也是去暹罗、宾童龙等周边国家送使臣归国或执行任务,办完差事之后,这支分支船队会继续南下,在满剌加与大部队集合,船队中并没有什么船有返航大明的计划。
闻予于是打定主意,打算找王景宏和郑和谈谈。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将橡胶种子带回大明当然是首要任务,但也不是不能就地播种,听说在满剌加,郑和在当地建了个大明的专属“海外仓”,也有常年驻守在此地的官兵,或许可以请求对方顺便帮她……种下树?
原本闻予这件进入雨林找橡胶树的这件事并不算多大的事,毕竟王景宏和郑和这几日的重点都放在和占巴得赖的谈判上,也没太管她。
直到第二天谢昀直接把阿猛以及村长绑到了使馆,他们才明白了雨林之中曾蕴藏过什么威胁。
阿猛比他们早一天回了村,他命大,跑得快,倒是逃脱了毒蛾的攻击,另外两个邻居小伙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此时已经葬身雨林深处。
他作为向导甩下客户逃跑,还做了奸细带巫师去了闻予他们藏身的山洞,这事怎么论都是他理亏,他原本想当夜就带着一家老小出去避避风头的,谁知道家里人舍不得闻予几人的尾款,又说如果使臣团如果在林中被全灭了他们也不必再逃,抱着侥幸心理又这么过了一晚,于是昨天被谢昀派人直接抓了,此时作为人证一起压上了堂。
当然,人证之中还有李立这个亲身经历的最直接见证者。
毒蛾和圣陈道巫师的事交代清楚,但谢昀的结论却是:
“如果没有占努钦的支持和怂恿,这个村子里这么多女人失踪,怎会知情不报?甚至还有人家把十来岁的小女孩丢弃于林中,主动让她们去做‘蛾母’,两位公公,这件事不论占巴得赖国王知不知情,都是影响两国邦交的大事……
“毕竟圣陈道最想对付的,不是我大明军队又有何人呢?”
王景宏与郑和立刻明白,这些人躲在雨林里炼毒蛾,炼成了难道会是用在占城本土吗?
长山山脉可是连通此地的,他们打不过交趾的大明军队,所以一定是想用这种旁门左道来对付他们。
郑和狠狠一拍桌:
“占巴得赖,欺人太甚!”
国王占巴得赖或许对此事并不知情,但他那个弟弟可比他狠多了。
有了如此充足的人证和物证,郑和也不想再等了,直接带人冲进了王城,据说把占巴得赖都吓到了桌子底下。
从前他敢跟郑和打太极,就是看准了大明朝的天使最要脸面,最重声名,不会在他如此做低伏小的情况下对他动刀动枪,堕了天朝上国的威风——这招也就是对着大明好用了。
闻予心道,等以后你们这片土地遇到别的不讲武德的侵略者就知道厉害了。
毒蛾之事,给了郑和足够的理由,何况将活人炼蛾这种有违天理道德的行为,占巴得赖敢说一句支持,他这个国王明天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换人了。
占巴得赖也不敢再装蒜,赶紧表态,连夜出了一份追檄令,声明亲弟弟占努钦“叛国”,从此革除他“王弟”身份,是整个占城的敌人。
同时,为着军事部署考量,沿着雨林的几个驱象打猎的村庄将全数搬迁,占城还签下国书,同意明军留下士兵勘察布置哨探,以防备安南叛军,彻底代表着占城与交趾叛军划清界限,誓不两立。
与其说是追檄令,不如说是对大明的投名状,是占城终于同意让渡了一部分国家主权来满足大明朝的军事战略意图。
对此闻予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侵略还是外交,历史最终会给出答案,不是她能评判的。
郑和对这外交成果很满意,他立刻就紧急派遣了一队斥候,与占城本地精锐融合,决定走陆路进入交趾,至云南,去给明军报信。
毕竟别的地方有没有圣陈道其他巫师在炼毒蛾也未可知。
闻予和谢昀带出来的消息,就此摇身一变成了战场上的宝贵情报。
知道郑和会派人去云南,闻予也没忘记抓住机会,送上几颗橡胶的宝贵种子。
郑和对她这种“广撒网,多播种”的行为不理解,但还是尊重了。
毕竟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天生运气好,这个半路捡来的下属,总是给他带来许多的意外和惊喜,一些不过分的要求,他总是乐于满足的。
可是对于闻予提及的那两个天方人,郑和也好,王景宏也罢,就都没有这么重视了。
闻予他们出来的时候,天方人的船确实比他们早一天离开了占城,不知去往哪里。
麻答听闻予的吩咐一直跟着他们的,他汇报对方宁愿花大价钱也要提前疏通关系离开,可见心里有鬼。
能是什么鬼?必然是知道闻予他们也进入了雨林,怕他们远道而来买蛾种的事最终暴露,所以赶紧逃了。
“若是心里没鬼,他们跑什么?大人为何不愿意通报四海追捕?”
闻予反问王景宏。
他们携带蛾种是事实,和占努钦有勾结也是事实,可见对方的政治立场必是与大明敌对的。
但王景宏面对她的问题,却解释道:
“闻予,你该明白,虽然我朝海禁,但在南洋之地,贸易往来活跃,对天朝有敌意的外邦商人也多,但大体上都维持着互不侵犯的约定,我们管不了他们是怎么想的,但在国家邦交之中,我们与阿丹国、剌撒国也都维持着和平的关系,甚至从未到达的天方国,国王也已遣了使臣朝贡。为着两个不知底细的天方人,大肆追捕缉拿,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又补充:
“如今北上是逆风逆海,他们必不可能往北去,既然对我朝无威胁,那管他们作甚?”
对于这样抱以侥幸心理的说辞拒绝,闻予也无从辩驳了。
王景宏知道她一向聪慧懂进退,心道大约是被毒蛾吓破了胆,高估了那两个天方人的危害。
有件事她似乎从未意识到,他也只能再点明一点:
“闻予,你当知道,郑公是很看重你的。而他本人,能够出使西洋,除了陛下的看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郑公是信回教的,对于南洋诸国,他老人家从来是抱着尊重、包容的态度,若非这种宽和仁厚,你觉得,真当人人都能手握如此权柄还能坚守本心?闻予,你还年轻,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闻予恍然大悟。
他差点忘了,郑和本姓马,他出身自一个回族家庭。
明朝时期,官方对穆斯林还没有那么排斥,郑和本人也不是极端教徒,甚至深受儒家教诲,是一个成功的汉、回融合的标杆。
南洋诸国多信教,他这个身份出使南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但也因此,他对海外贸易,对同样的穆斯林,对大多数天方人,天生拥有着比其他汉人更多的容忍和同情。
“你们前次去双屿岛那一回,你处理天方人村落的方式很好,因此许多事……郑公只是不与你计较罢了,但是闻予,你做下属的,也当有自己的分寸。”
这其实算是来自王景宏的警告了。
闻予对那些天方人的善举,得到了郑和的认可,所以哪怕发现她大概和横海王有牵扯,甚至留下了魏子涵这样的武器专家,他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就要求船队发出追檄令,将那两个天方商人打成大明的“钦犯”,显然就是与郑和的初衷违背了。
王景宏在警告她别做傻事。
闻予回屋后也想了许多。
她当然不觉得她的担忧是空穴来风,那两个天方人购买蛾种也不是偶然行为,可她确实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危害。
她叹了口气,所以哪有完全利益一致的上下级呢?
即便与王景宏、郑和一路算得上是合作愉快,在一段时间后,也必然会遇到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