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予走过来，麻答又把阿黄踹远点，低头装忙。
“干、干嘛？”
“我还要问你呢，你这是干嘛？”
麻答虽然有点愣，但也不是蠢到家了，看到那边谢昀眯着眼睛看他，又咕哝着：
“你男人不让我靠近你……反正我听梁爷的，你是我们的恩人，我要报恩的！”
什么你男人我男人的，还整天报恩报恩，搞得闻予以为自己拿了许仙剧本。
她看了一下眼前这傻小子，回头叫了声谢昀，然后才对麻答道：
“我没不让你报，但是同样都是做护卫的，你也看到了，我们这边要的是有组织、有纪律，那是专业队伍，专业人才，你和阿黄这家伙混在一起，能进步吗？”
地上的阿黄以为在夸它，歪了歪头，兴奋地吐出了舌头表示同意。
麻答不太听得懂闻予的话，有点愣：
“专业……是什么意思？”
闻予指指谢昀：“这就叫专业。以后你跟着老莫他们一起练吧，团队合作可比单打独斗难多了。你不是大明的人，自然也不是他的下属，这样，你叫他师父吧。”
麻答愣愣地叫了声：“……师父？”
谢昀：“……”
他才不要这样的傻徒弟！
闻予拉拉他衣袖，低声劝他道：“这小子的功夫还算有点基础，凑活用吧，不然万一他以后坏你的事怎么办呢？再说，直接当了他师父，打入三佛齐内部也方便很多。”
谢昀哪里看不出她只是想祸水东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然后朝这位新徒弟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你是使刀的？看起来下盘还不太稳，以后每日多扎两个时辰马步。”
闻予心道，果然挺专业的，他要是下盘稳，当初在会同馆能被自己一脚踹飞么？
麻答顿时苦着脸，没人说报恩还得扎马步啊？
“行了，也不亏待你，以后你跟着老莫他们吃饭，不比你们自己做的那些饭菜香……”
这话一出，麻答自动分泌口水，拒绝的话更说不出口了。
突然船身一阵晃动，三人一狗差点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
谢昀回头问船上的水手。
麻答这时候已经探头出去看，大声道：
“水里有东西！”
闻予神情一凛。
海里的鱼也知道厉害，会主动避开这样的大船，鲲鹏号虽然不如朱雀号大，却也是这个时代之中罕见的重型战舰，能撞出这样的动静，水里的必然是大家伙。
闻予还没看清楚，又是一阵撞击。
“当心！”
谢昀一把护住她，一手扯住桅杆。
此时老莫、马欢几人也都纷纷跑了出来。
还有不少水手在高声呼唤舵楼里的伙长。
闻予总算看清了水里的东西，那熟悉的尖尖的露出水面的角。
“是鲨鱼！”
闻予大声呼喊。
麻答不知道鲨鱼是什么，只是用他们的语言大声通知船上的三佛齐人：
“hiyu，hiyu！”
听到这词语的三佛齐水手们脸上都露出惊慌之色。
显然这水下的鲨鱼体型完全不是大明近海海域能比的，又是一阵撞击，将甲板上不少人撞得人仰马翻。
“大鱼，大鱼，好大的鱼！”
闻予听见对面他们这里的水手惊恐的声音。
“别慌！先准备好弓箭！”
闻予自己稳住身形，让谢昀赶紧离开布置应对。
但是这条船上的三佛齐人和明朝水手显然还没有磨合好，慌乱之间还有当面撞在一起，双双摔个屁股蹲的，简直没眼看。
“让你们不要把吃剩的臭鱼烂虾扔海里！把鱼都引来了！”
“我们没倒，明明是你们做的！你们这些大明的人最坏，就会诬陷我们！”
“就是！”
甚至还有人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吵嘴。
闻予当下就决定事后一定要叫他们好好学习学习什么叫“团结”。
“闻大人，可要开炮？”
有军士七歪八扭地跑过来请示闻予。
但船上配制的火炮角度是攻打敌船的，这会儿哪有时间去调整角度去打水里。
又是一阵撞击。
阿黄也被撞得七荤八素的，不停吠叫着。
这船毕竟不是铁皮的，这么撞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们三佛齐人，平时都怎么对付着hiyu？”
闻予拉着麻答问。
麻答苦着脸：“我、我们有专门对付hiyu的船，但是这动静，恐怕不止一条在下面……”
仅仅是吃剩的食物残渣，哪怕是带血的生肉，也不会突然引来这么多鱼。
这事她在翔螭舟那会儿就已经领教过了。
闻予突然想起魏子涵的“雷火弹”，忙大声呼唤谢昀：
“去我房里拿雷火弹！”
谢昀的身影立刻消失了。
闻予的脑子飞速旋转起来。
鲨鱼，鲨鱼……鲨鱼怕什么？
一个场景突然闪回进她的脑海。
“闻工，你知道么？鲨鱼啊，身上拥有特殊的电感受器，能感知极其微弱的电场。”
那是她第一次跟船出海，同船的大副是这么向她介绍驱逐海底鲨鱼方法的。
“咱们如今先进，都靠电磁技术驱逐了，如果要放在古代，古人其实是可以靠金属的。”
“金属？那时候的破铜烂铁也带电场啊？”
大副还是个历史爱好者，解释道：
“可别小看了古人的破铜烂铁，海水是电解质，不同金属在海水中的电位差会产生微弱电场。虽然微弱，但对嗅觉和电觉极其灵敏的鲨鱼来说如同刺耳的噪音，总比束手无策的好吧。”
……
闻予站起来，突然高声命令身边的麻答等人：
“快，把铁链、铜锣全部抛入海中，老莫，帮我传话，将船尾的多条长铁链全部扔进水中！”
老莫他们二话没说立刻去办了。
三佛齐的人对她的指令还不太愿意配合，但闻予也管不上这么多了，甲板上有脸熟的人她就使唤。
“快去底仓找醋！全部倒进海里去！”
鲨鱼既然拥有敏感的嗅觉，对刺激的气味必然极度厌恶。
“为了防火，底仓囤有大量陈醋，去找戴韬，就说我说的，全倒了……”
闻予快速在甲板上安排指令。
丘彦诚此时也出来了，这个关头，他竟还皱着眉想阻拦：
“你不是这条船的主人，你凭什么……”
“凭你大爷的！”
去而复返的老莫将他一把推开，凶悍的模样让丘彦诚身边的两个护卫顿时哑火了。
“闻大人，还要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
醋酸的气味在海水中扩散，配合着雷火弹的声响。
鱼群的攻击总算停止了，但它们依然没有离开，暴躁地绕着圈在船的周围徘徊。
闻予这才注意到，水中的鲨鱼背上有星星点点的斑点。
这似乎是鲸鲨。
可是鲸鲨不应该有如此凶恶的性情才对……
“快看，快看，有人来了！”
麻答打断了她的思路，他突然指向不远处，几条尖头船正在快速靠近。
船上其余三佛齐人也都激动起来。
这应该是他们自己人。
闻予眯了眯眼，也算见识到了麻答口中如今南洋地区专业的捕鲨船。
船体采用的与大明技术类似的独特“缝合船”技术，船形灵巧，船上配了一到三根桅杆，也挂方形帆。
这船的船头非常尖锐，并装有木制艏柱，喜欢在船头画上眼睛，象征警惕与守护。
而同时，船头也配备了巨大的鱼叉和渔网。
船上传来哨音，麻答激动地开始朝对方挥手，并用家乡话大声打招呼。
为首的船上竟是几个女子，她们动作迅速，配合默契，直接一发就打中了一条小鲸鲨。
水下的鲸鲨群瞬间又躁动起来。
但对方的目的却不是猎杀，而是迅速后撤离开，是在用那条受伤的小鲸鲨做饵，引诱大批鲸鲨放弃围攻鲲鹏号。
“是二姐，是二姐来了！”
闻予问正在激动的麻答：
“是你二姐？”
“不是，不是！”麻答连忙摆手解释：“二姐是施爷的女儿！你放心，她们对付这片海域的hiyu很多年，不会出事的！”
底下的船上有人打信号，麻答忙催促闻予放绳梯下去。
反而同为三佛齐人，丘彦诚竟然面色冷淡，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甚至有些事不关己。
这倒是古怪了。
这人不是施进卿的女婿么，那下面的不是他媳妇就该是他小姨子？
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如今船上最大的就是闻予，所有人都听她的命令，她同意了，很快船下就吊上来几个女子。
为首的女子三十四五岁年纪，晒得一身古铜色皮肤，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很是干练洒脱，见了闻予，似乎有些意外船上主事的竟也是个女人，上下打量一番，跟着却扯了扯嘴角：
“大明朝的使臣，什么时候也叫女人来当了？”
甫一见面就出言不逊，甚至连手上的腰刀都还没收起来，可见敌意不轻。
闻予还没怎样，老莫他们见状就先亮了刀。
他跟着闻予进了一趟鬼林，更是亲眼见过闻予是怎么徒手攀岩，怎么制服毒蛾的，如今已经化身成响当当的闻予头号粉头，绝不容许旁人说一句她的坏话，当即啐道：
“你自己也是女人，看不起谁呢！你不知道我们闻大人的本事，这船是她造的，等下一炮打烂你们的破渔船你才知道厉害！”
“好了，毕竟人家帮了我们，不必剑拔弩张。”
闻予喝止了老莫，上前几步，自我介绍道：
“在下大明工部五品员外郎，兼任南洋出使船队船事总务，代正使郑和、副使王景宏访旧港宣慰司钦使——闻予，幸会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她还有对着人报这么一长串抬头的时候，也生怕对面人来一句“这么多人这里站不下了”的吐槽。
幸好麻答还算有点作用，赶紧上前用家乡话向施二姐补充说明，闻予还是他和梁道明的救命恩人，梁爷有信在他那里，等交给施爷后他自然明白。
施二姐收了脸色，也收了随身的佩刀，拱手对闻予道：
“大人见谅，适才多有得罪。”
“无妨，二姐请船舱里谈吧，不必拘束，就如麻答说的，这条船……也是你们的船。”
施二姐四下打量一圈，防备的神色才有些放松了，跟身后两个女下属说了句，大家就准备一起进船舱。
她们对付鲸鲨显然很有经验，今天的事大约不是偶然，闻予需要听听她们的意见。
众人让开路，施二姐这才看到对面站着的丘彦诚，当即脚步一顿，脸色冷了几分。
丘彦诚见了她，则是冷哼一声，转头带着自己的护卫就回了船舱。
闻予：“？”
侧眼去看谢昀，他朝她挑了挑眉，跟她做了个口型，大约是“痴男怨女”。
闻予：“……”
对于男女之间的暧昧情愫，她本人都算是有点迟钝的，看旁人就更是经常看走眼了，但显然小谢将军这方面天生奇才，比她厉害多了。
闻予有点不信，一把拉过麻答，问他：
“这俩人什么过节？不是亲戚吗？”
大约说起八卦谁都来劲，麻答立刻压低声音跟她解释起来。
原来这施进卿早年生过一个儿子，不幸夭折，如今只有两个女儿，最厉害的就是这位人人口称“施二姐”的大女儿，不仅从小学得一身武艺本事，统率一支女子军出海入洋半点不输男儿，她还非常有政治才能，辅佐父亲施进卿多年，在三佛齐颇得人心。
另一个小女儿就普通许多，丘彦诚就是娶了这个小女儿，做了施进卿的东床快婿。
麻答说原先很多年前，其实丘彦诚和施二姐才是一对，两人青梅竹马，文武搭配，但是谁知施二姐不愿意“嫁”，因为她一心要接父亲的衣钵，两人拉扯多年，后来丘彦诚转头就娶了她妹妹，直接以女婿的身份和她争夺施进卿继承人的位置。
尤其当梁道明前两年被大明“请”去做客，施进卿成为三佛齐实际上的统治者后，两人的斗争更是进入了白热化，毕竟施进卿只能有一个接班人，日后也会是受大明册封、名正言顺的宣慰使。
还真叫某人说中了……闻予给谢昀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