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依闻言,轻轻撇了撇嘴,对着镜子里的他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她又不是真的不懂事、不分场合。
就算不顾及裴砚的面子,她也得顾及裴爷爷和裴奶奶的厚爱。
两位老人真心待她,她怎能让他们在重要的场合因她而难堪?
“你对我就这么点信任都没有?”
她转过身,面对他,抱着手臂,“咱们俩未来可是要合作几十年的‘伙伴’,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以后还怎么长期共事?”
裴砚并不觉得自己未雨绸缪有什么错。
他做事向来力求周全,习惯将一切变量控制在预期范围内。
“如果你过往的表现能更‘稳妥’一些,我自然不需要多此一举。”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傅清依挑了挑眉。
她算是发现了,她和裴砚大概是八字不合,气场相冲,每次见面说不了几句,总能拐到这种针尖对麦芒的状态。
好好说话是能要他命吗?
非要互相呛声,弄得彼此不痛快?
“我怎么就不‘稳妥’了?”她上前半步,语气不自觉地加重,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我答应你的事情,哪一件没有做到?”
“投资款项明细、公司筹备计划,我哪次不是按时提交、清晰明了?”
“你要是从一开始就怀疑我的行事风格和能力,那我们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而且,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毫无根据地质疑我的专业度和执行力!”
她并没有提高音量大吼大叫,但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凛然。
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带着锐利的光。
连带着店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情绪的变化而凝滞了几分,温度骤降。
裴砚久居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和被人顺从,言语间很少需要刻意斟酌去迎合谁。
他身边异性寥寥,即便有,也多是恪守距离的同事或遵循礼数的亲戚。
从未有人像傅清依这样,会因为一句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不信任”,就流露出如此鲜明而直接的怒意。
但看着她明显被气到、连腮边都浮起淡淡红晕的模样,裴砚心底那根名为“理性”和“合作精神”的弦,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或许……刚才的话,在表达上确实有些问题?
“抱歉。”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让傅清依都略显诧异的字眼。
“可能是我表达有误。”
他试图解释,语气是罕见的、带着点生涩的缓和。
“我的本意并非质疑你的能力。”
“只是……我习惯了将合作关系,下意识地用‘目标导向’和‘风险控制’的思维去对待。”
“忽略了……一些别的因素。”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对于如何安抚一个生气的女性,他实在缺乏经验,词汇贫乏。
能让他开口解释的人本就不多,傅清依大概是第一个让他感到需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妥善解释的女性。
傅清依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一丝近乎“无措”的僵硬,又听到他生硬的道歉,胸中那股无名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在心里拨起了算盘。
不能得罪金主,绝对不能!
公司刚起步,客源还没打开,后续可能还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投资款还在账户里没焐热呢!
伺候好金主爸爸,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短短几十秒,傅清依完成了激烈的内心斗争。
她脸上的表情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从带着薄怒的凛然,切换成了标准的、甚至带着点过分热情的“职业微笑”,眼底写满了“真诚”的讨好。
她上前一步,对着裴砚,姿态标准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响亮,“抱歉!金主爸爸!是我不好!”
“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竟然敢对您抱怨!是我不对!”
“我保证,下次绝对不再犯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无二话!”
裴砚:“……”
他彻底愣住了。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鞠躬超过九十度、态度恭敬得堪比最训练有素如同“日式店员”的女人,方才她那点生动的怒气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怎么会有人……变脸变得这么快?
情绪转换如此毫无过渡?
前一秒还仿佛他是压迫她的大反派,后一秒就谦卑恭敬得像是他的小跟班?
这剧烈的反差,让一向冷静自持、见惯风浪的裴砚,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甚至开始怀疑,傅清依是不是真的有点……人格分裂?
店内的空气再次凝滞,却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氛围。
风铃轻轻晃动,发出几声细微的叮咚,仿佛在无声地感叹这诡异的一幕。
裴砚难得地感到一丝无措,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自认反应敏捷,思维缜密,可在面对傅清依时,却总有种跟不上节奏的滞后感。
她的情绪和态度转变,简直比盛夏午后的雷阵雨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上一秒还是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下一秒就能云收雨歇、艳阳高照,实在让他难以琢磨,更无从应对。
“咳……时间还早。”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保持着鞠躬姿势、却偷偷掀起眼皮瞄他的女人。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时间还早……要不要先出去吃个晚饭?”
傅清依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脸上那副夸张的“职业假笑”也收敛了些,换上了更自然一点的表情。
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慈善晚宴那种地方,估计也吃不到什么踏实东西,先填饱肚子是正理。
“可以呀!”她点点头,随即眼睛眨了眨,里面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语气和眼神都带上了点刻意为之的暧昧,凑近他半步,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坦白说,你来得这么早……是不是本来就打算带我去吃饭呀?”
“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所以才用‘怕我打扮奇怪’当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