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旧拎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
半道上,瑞珠又晃悠悠地晃过来,张嘴就是几句带刺的话,乐雅听得脑仁疼。
“我说了多少遍啦?有事您找大公子说去!老缠着我算哪门子事儿?”
瑞珠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青石上,翘着腿,歪头瞧她盆里堆成小山的衣裳,咧嘴一笑
“真奇怪啊……大公子到底看重你不看重你?怎么偏偏把你这朵水灵灵的花儿,当搓衣板使唤?我都替你累得头晕眼花!”
乐雅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的棒槌照样敲得咚咚响。
管他怎么看呢?
可比起她来,瑞珠简直活得像只闲云野鹤。
难不成,自己就是薛濯特意挑出来,给瑞珠当背景板的?
要是哪天瑞珠真被收了房,成了闲云院的姨娘……
乐雅光是想想,后背都发凉。
这么一琢磨,她反而不敢把瑞珠彻底得罪死。
瑞珠又甩了几句酸话,见乐雅埋头苦干,理都不理,立马没了兴致,狠狠剜了她两眼,扭身走了。
乐雅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没想到忙活一整天,晚上想擦擦身子歇口气,掀开灶间一看。
水壶全没了!
乐雅一口牙差点咬碎,心知八成是瑞珠干的。
虽说俩人不住一块儿,但乐雅清楚得很。
瑞珠洗澡慢、用水狠,每次都要耗去大半壶热水。
这时候还不送还水壶,明摆着使坏。
薛濯净室里倒是还有点水。
可那是主子的地盘,她作为一个丫鬟哪敢动?
连碰都不敢碰一下,更别说擅自取用。
咋办?
八月的夜闷热得人冒油,她干了一整天,汗味混着皂角味直冲脑门。
要是不擦洗,别说薛濯愿不愿让她近前伺候,连她自己都想离自己三丈远!
左思右想,忽然记起庄子后头有条小河。
水清得能数清河底鹅卵石,不深,离这儿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大夏天的,泡两下凉快,洗完赶紧回屋,谁也不知道。
主意一定,乐雅抓起干净衣裳,一溜小跑奔河边去了。
河水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闪着细碎的光。
乐雅左右瞅了瞅。
见四下没人,赶紧只穿着贴身小衣,扑通一下跳进了水里。
本以为会冷得打哆嗦,结果水温刚刚好,软乎乎地裹着身子。
她水性不行,不敢往深处去。
又怕被人撞见,只好猫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后头,飞快搓洗起来。
……
屋里洒满了清亮的月光。
薛濯眼睛不方便,有公文要处理,只能靠文霖念给他听。
文霖一走,他估摸着差不多该洗澡了,就朝外头喊了两声。
“乐雅?乐雅!”
平时一叫就跑进来的小丫头,这回却半天没影儿。
薛濯心里咯噔一下,火气也冒上来两分。
笨手笨脚就算了,还学会偷懒?
等回了府真把她收进屋里,怕不是明天就要骑到他头上撒野?
他咬着牙暗骂,闭眼缓了缓。
再睁眼时,突然瞥见床边那把紫檀木椅子的边角。
他抬手挡在眼前,慢慢摊开五指。
每根手指的影子,都在他眼里一点点显出来。
眼睛好了。
薛濯嘴角往上一挑,随手抓了件外袍套上。
守在外头的文霖一见他脸色,眼睛刷地亮了。
“大公子,您这是……能看见了?”
薛濯点点头。
“我想透透气,你别跟着。”
刚才路过窗边那张小榻时,他瞄见乐雅那个旧布包袱还在那儿。
人没跑,八成就在附近晃荡。
他倒要亲自揪她出来,看看这丫鬟是怎么当差的。
……
夜深得厉害,草里虫子嗡嗡叫。
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乐雅在水里洗得特别痛快,身上就剩小肚兜和短裤衩。
她稍稍仰起脸,就能看见月亮洒下来一层薄薄的光。
吸一口气,满嘴都是凉丝丝的空气。
哪像白天在薛濯身边伺候,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
他眉头刚一动,乐雅就觉得天塌下来压肩膀上,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会儿可算松快了,整个人轻得像能游起来。
刚弯腰准备踩着石头爬上去。
一扭头,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乐雅看清那张脸,腿肚子瞬间就发软了。
“大公子?”
他不是该在屋子里躺着吗?
怎么跑到河边来了?
乐雅脑子嗡一声炸开,下意识就往水里一蹲。
可下一秒她猛地想起。
薛濯瞎着呢!
她壮着胆子伸出指尖,在他眼皮子前晃了三下。
那双眼果然空茫茫的,一点光都不聚。
乐雅一口气终于松下来,胳膊也慢慢松开了。
薛濯耳朵尖儿一热,脸皮底下直发烫。
可又说不出为啥刚才要装瞎。
明明早就能看清了。
她那又长又密的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
真真是……活脱脱一朵勾人的野蔷薇。
河水清亮泛着青光,那丫头站在水里。
越单纯,越招人惦记,大概就是这个理儿。
乐雅头发全打湿了,黑漆漆一大把垂到腰那儿,脸上却干笑着。
“大公子,您咋跑这儿来了?”
薛濯张嘴就扯谎,语气却硬邦邦的。
“我找你伺候我洗漱,没见着人,就自个儿溜达出来了。”
乐雅一听,脸更臊了。
又尴尬,又有点愧。
文霖和璟才俩人脑子被门挤了?
主子眼下还啥都看不见,竟敢撒手不管,让他一个人乱走?
她也没空琢磨他是咋摸到河边的。
先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岸,抓起自己的衣服胡乱裹住身子,顺手一把搀住薛濯,半扶半拖把他拽回岸上。
“奴婢真不是偷懒,是灶房里连滴水都没剩了,实在没法子,才想着就着河水随便冲一冲……求大公子高抬贵手,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薛濯假装不识路,由她搀着。
可听着她这话里有话的样儿,一股火腾地窜上来。
“你是丫鬟!是姑娘家!哪个正经姑娘会光天化日跳河里洗澡?!”
什么温顺听话?
全是假象!
这丫头胆儿比天还大!
乐雅被他猛地一声吼吓了个激灵,肩膀一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薛濯深喘两口气,胸膛起伏几下,暗自庆幸。
还好是自己撞见的,要是换文霖或璟才来,自家丫鬟这般模样被瞧了去,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他噼里啪啦训了一通。
乐雅吸了吸鼻子,眼圈微微泛红,小声嘀咕。
“是,大公子金玉良言,奴婢字字刻心里,以后绝不再犯。”
说完,瞅准薛濯眼不能视,飞快地翻了个小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