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舅母当众替她定了车马,还塞了一小包蜜饯,说是路上解乏。
南浔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先变成一声轻叹。
“明儿我送你上路吧。”
乐雅脚步一下子停住,侧过脸看他。
“南公子已经帮我太多,真不用再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一阵暖暖的、淡淡的香味飘过来。
南浔眉头略略一压,也没躲,就那么盯着她。
“乐雅,你心里清楚,我……”
乐雅退了一小步。
南浔眼神里立刻添了点涩意。
乐雅心里反反复复盘了好几次。
本来想的是,等她去了金河,有些话不挑破。
两人还能照旧相处,客气又舒服。
可转念一想,人家南公子帮了她这么多回。
自己硬憋着不说,反而显得不厚道。
再说,她对他真没那层意思。
拖着不说,倒不如早些讲明白。
她琢磨了半天,才抬眼看着他,声音平平静静。
“南公子对我的恩情,我记在心里,特别感激。可咱们见的面也就那么几回,算不上熟络,实在受不起您这样上心。”
南浔脱口就说。
“我帮你,是我乐意,谁管得着?”
乐雅直直望进他眼里。
“您这份好意,该留给更配得上的人。我呢,实在没本事回报您什么。就这几天闲着,顺手做了安神香包,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怕他误会是私相授受,又赶紧补了一句。
“给卫家舅母、医馆几位老大哥,我都做了,就当是一点心意,留个念想。”
南浔一听这香包不是只给她做的,眼里的光顿时淡了一截。
他接过来翻看一眼。
上面绣着九色鹿,讨喜又吉利。
他越看越喜欢,也爽朗一笑。
“这东西我收了!不过啊,你刚才那句话,我不认。我喜欢待你好,是因为你本来就值得。在我这儿,你就跟别人不一样,也配得上最好的。”
“我也盼着你以后日子过得松快、自在。再说,最近我刚好清闲,送你这一程,舅舅那边才能放心,不然我回去交不了差。”
乐雅听着这些话,最后只得点头答应。
她低着头,眼睫毛投下细细一道影。
“那就……麻烦南公子了。”
……
京城,国公府。
这些天,薛濯天天派人在庄子边的河滩上、下游好几里地来回翻找。
动静大得满京城都知道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偏要掘地三尺把人翻出来。
薛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拄着拐棍亲自跑到河边。
她到了河边,瞅见长孙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濯哥儿啊,你这副模样,莫不是魔怔了?”
“她不过是个贴身使唤的丫鬟,又不是正经主子,走了一个,府里挑十个八个都容易。你犯得着把自己熬成这样?”
再说,她在国公府里,吃穿用度哪样亏待过她?
进了闲云院更是锦被暖炉、细点小菜天天供着。
是她命短福薄,可不是咱们家对不起她!
如今没了,倒把自家孙子逼成这个拧巴样子。
京城里哪家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有这么较真的?
薛家百年基业,难道真要为个丫头耗尽心神?
薛濯缓缓转过脸。
“祖母,乐雅……从来就不是什么贴身使唤。”
要是真当她是随手可换的玩意儿,当初她明明白白推开他,他早该收手了。
哪还会费尽心思,一点点把她拢到身边。
可就在节骨眼上,人没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
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丢了她?
“孙儿现在才想明白,要不是祖母当时说她冲撞了您,非得立刻打发去庄子,这事根本不会发生。”
薛老夫人一愣,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反过来怪我?”
“行,我不拦你了!但你跟柳家的亲事拖了这么久,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别的事,我管不了啦。”
说完扶着何妈妈的手转身就走。
她是真的不想管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闹腾,骨头都凉透了。
一个姑娘家罢了,他折腾自己,能折腾几天?
岸边的薛濯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死死盯着滚滚河水。
头一回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情。
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连脚往哪迈都不知该往哪儿落。
一个多月过去了。
可那晚的事,还跟昨天刚发生一样。
他记得宋灵雅最后说话的声调,记得她转身时袖角扬起的弧度。
文霖轻步走上来。
“大公子,宋大娘子又昏过去了。听说她哭得不行,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说不想在京里待了,这几日怕是要收拾行李南下。”
“咱们的人,还盯不盯?”
要是乐雅姑娘真活着,怎么忍心让亲姐姐哭断肠?
那河滩上那只孤零零的绣鞋,不就是铁证么?
可大公子偏不信邪,一天接一天地找。
“公子,要不……先给她立衣冠冢吧?人没了,总得有个地方让香火照应着,不然往后清明寒食,连烧纸都不知往哪烧……”
“宋大娘子也是这个意思。”
总不能让她姐姐连个磕头的地方都没有啊。
薛濯偏头扫了一眼,眼神冷得像结了霜的湖面。
“她姐姐那儿,留俩人盯着就行,别让人伤着。再塞点银子过去,让她手头宽裕些。”
薛濯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乐雅心里,自己怕是连她姐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现在人没了影儿,生死都不知道。
要是连她姐姐都不护好。
等乐雅哪天回来了,非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可话说回来……要是真掉进嵇江里,那活下来的可能,差不多就是零。
偏偏薛濯脑瓜子里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
他硬是觉得乐雅还好好活着。
正躲在哪个他压根想不到的地儿,吃得好、睡得香。
所以他一直没撤走盯宋之瑶的人。
那天跟着去的护卫,也翻来覆去问了七八遍。
可最终还是愣没挖出半点有用的话。
璟才和趣儿也蔫了好些天。
两人整日待在闲云院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每次薛濯一进门,俩人就跟箭一样冲上来。
“大公子!今天有乐雅姑娘的消息没?”
趣儿那副急得直跺脚的样子,一看就是啥都不知道。
薛濯心里头头一次有点发空。
他只知道,现在满脑子都是她。
眼前一黑,喉咙发紧,胸口烧得厉害。
胃里翻搅,额角冒出冷汗,太阳穴突突跳着。
连站都站不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大公子!”
文霖一个箭步扶住他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