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市中心,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陈秋萍用第一笔分红,全款买下了一座带院子的老bJ制式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粗壮的石榴树,初夏的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树下,支着一口黄铜打造的老bJ紫铜火锅。
烧得通红的无烟炭在炉膛里跳跃,锅里翻滚着红彤彤的牛油辣汤。
那是陈秋萍用自家厂里的底料特制的,香气扑鼻。
张立秋、许嘉,还有刚刚安顿好女儿的刘桂花,围坐在八仙桌旁。
四个女人,四种不同的人生轨迹。
此刻,却因为这家名为“红星”的酿造厂,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老板,这切肉的活儿交给我,我在家干惯了的。”
刘桂花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
她刀工极好,那新鲜的羊腿肉在她的刀下,片片薄如蝉翼,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她的脸上虽然还有些淡淡的淤青,但眼神里的那种死寂和麻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亮光。
“桂花姐,你现在可不能说在家干惯了。”许嘉笑着打趣,手里举着两瓶冰镇的亚洲汽水,“你现在是咱们厂的计件标兵,你的手是用来赚大钱的!”
刘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是。今天下午我带着丫头去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条红色的确良裙子,还买了一双带小皮花的凉鞋。”
刘桂花把切好的肉端上桌,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你们不知道,丫头穿上裙子照镜子的时候,笑得有多开心。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笑出声。”
她端起面前倒满啤酒的玻璃杯,站起身,郑重地看向陈秋萍。
“陈老板,立秋姐。如果不是你们,我这辈子可能就烂在那个筒子楼里了。这杯酒,我敬你们。”
刘桂花仰起头,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泛起的却是新生的甘甜。
陈秋萍举起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桌沿。
“你不用谢任何人。带你走出筒子楼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用那双手赚来的一千两百块钱。”
火锅沸腾,热气蒸腾。
张立秋夹起一片羊肉,在滚烫的红油里涮了涮,裹满香油蒜泥,送进嘴里。
辣味刺激着味蕾,她畅快地呼出一口热气。
“老板说得对。钱是个好东西。”
张立秋看着院子顶上那轮明月,声音里带着微醺的慵懒。
“以前我觉得,女人这辈子,嫁个好男人,生个儿子,才叫圆满。离了婚,天就塌了。”
“可是今天,看着王胜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我。我突然觉得,男人算什么东西?”
张立秋端起酒杯,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自己能赚钱,能买得起高档西装,能管着几百人的大厂。这天,是我自己撑起来的。”
女人们哄笑起来。
没有了家庭的鸡毛蒜皮,没有了男人的脸色和婆婆的谩骂。
炭火渐渐微弱,铜锅里的汤底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陈秋萍放下筷子。
她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夜风吹过她鬓角的碎发,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炭火,也藏着远比这方小院更加辽阔的野心。
“假货的事情已经摆平,底下的县城渠道全面稳固。”
陈秋萍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前这三个对她绝对忠诚、并且已经彻底蜕变的女将。
“中原省这块盘子,我们已经吃透了。”
张立秋和许嘉瞬间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板话里的深意。
“老板,您的意思是……”张立秋坐直了身体。
陈秋萍端起面前那杯清澈的白酒,借着月光,一饮而尽。
“收拾行李。”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天,我们去一趟首都。”
……
“哐当——”
伴随着长长的一声汽笛,列车缓缓驶入宏伟的bJ站。
出站口,人头攒动。
和江都初夏的湿润不同,六月的京城,空气里透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与炙热。路边高大的槐树下,停满了清一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的人群中,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着蛤蟆镜、穿着花衬衫的时髦青年,操着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大声谈笑。
这是八十年代末的首都。
这里不仅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更是全中国所有生意人梦寐以求、却又最难啃下的一块商业高地。
“好家伙,这天安门广场可真够大的……”
许嘉背着沉甸甸的样品包,刚一出站,就被这皇城根下的磅礴气势给镇住了,连走路都有些束手束脚。
张立秋虽然表面镇定,但紧紧攥着皮包的手指,也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在江都,她们是叱咤风云的企业家。
但在这块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处长的地方,她们那点引以为傲的资本,实在不值一提。
陈秋萍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简约的米色风衣,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既古老又正在疯狂焕发活力的城市。
“别看了。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陈秋萍拦下一辆黄色的面包车,也就是当时俗称的“黄面的”。
“师傅,去秀水街附近的副食品批发大市场。”
……
第二天清晨。
京城最大的副食品批发市场,早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全国各地的货车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扛着麻袋的装卸工、手里掐着计算器的批发商,还有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市场画卷。
陈秋萍三人租了一个临时的半米宽小摊位,将带来的红星下饭酱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然而,整整一上午过去了。
摊位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北方进货商,被包装吸引过来。但一听是南方来的复合辣酱,连尝都没尝,直接摆着手走开了。
“不行啊,南方口味,咱们这儿的老百姓吃不惯。”
一个操着浓重京腔的胖老板,看了一眼包装,直摇头。
“咱们北京人,吃的是炸酱面,蘸的是老字号的甜面酱、干黄酱。你这又辣又带着肉丁的,太油腻了,在我们这儿根本卖不动。”
接连碰壁。
张立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许嘉更是急得直冒汗。
她们引以为傲的味道,在京城这道坚固的传统饮食文化壁垒面前,似乎完全失去了魔力。
就在张立秋准备强行拉住一个客商推销时。
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
几个穿着宽大牛仔夹克、脚踩皮鞋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周围的摊贩看到他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腰间的皮带上极其惹眼地别着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bp机。
在那个年代,这种打扮的人有一个专有的称呼——“倒爷”。
他们手眼通天,靠着倒买倒卖紧俏物资,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庞大的财富,是这片批发市场里真正的无冕之王。
平头男人走到陈秋萍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拿起一包红星下饭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摔不破的复合塑料软包装。
“这包装有点意思。”
男人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撕开包装袋,用小拇指挑了一点红油辣酱,放进嘴里砸吧了两下。
瞬间,男人的眼睛亮了。
那股霸道的鲜辣和醇厚的肉香,直接冲破了味蕾的防线。
“哥几个,尝尝。”
他把辣酱递给身后的手下。几个汉子尝完,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味道够劲,包装抗造,是跑长途和下矿井的好东西。”
平头男人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拉过一张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陈秋萍面前。
“认识一下。道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彪哥。”
彪哥点燃一根大前门香烟,目光上下打量着陈秋萍。
“南方来的吧?这市场我盯了一上午了,你们一包都没卖出去。”
彪哥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自信。
“京城的水深,老百姓认死理,只认老字号。你们这南方牌子想在这皇城根下插旗,比登天还难。”
张立秋眉头一皱,刚要反驳,却被陈秋萍伸手拦住。
陈秋萍看着彪哥,神色平静:“彪哥既然坐下来了,肯定不是专门来给我们泼冷水的。有话直说。”
“痛快。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彪哥猛地一拍大腿,从随身的黑皮包里,“啪”的一声掏出两沓厚厚的现金,直接扔在摊位上。
两万块。
“你们的货,我全包了。以后每个月,给我发十个车皮的量。”
彪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京城及整个华北地区的销路,我彪哥替你们打通。钱,少不了你们的。”
许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刚来bJ就拿到这么大的代理订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陈秋萍却连看都没看那两万块钱一眼。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彪哥话里的漏洞。
“全包可以。但彪哥打算以什么价格拿货?”
“出厂价的一半。”彪哥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张立秋倒吸一口凉气:“一半?!这连包装的成本都不够!”
“别急,听我说完。”
彪哥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露出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我拿一半的价格,是因为我不打算卖你们的牌子。”
他指着包装上“红星下饭酱”五个大字。
“你们发货的时候,把这个商标给我撕了。做成白皮的包装运过来。”
“这酱到了京城,我会贴上我们自己的牌子——‘御膳老字号’。包装成特供产品,卖你们原价的三倍。”
此言一出,摊位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代工。
贴牌生产。
在这个产权意识刚刚萌芽的八十年代,彪哥这种手握渠道资源的倒爷,最喜欢玩的就是这种“借鸡生蛋”的把戏。
他们利用外地小厂急于变现的心理,以极低的价格买断生产力,然后贴上自己那虚无缥缈的“京城招牌”,赚取巨额差价。
在这个过程中,工厂彻底沦为了苦力,而品牌价值,全被倒爷吸干了。
“你这是抢劫!”张立秋气得脸都白了,“用我们的心血,去养你的牌子?做梦!”
彪哥没有理会张立秋的愤怒,只是冷冷地盯着陈秋萍。
“陈老板,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们在南方或许是个人物,但在这四九城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彪哥指了指周围那些对他敬畏有加的摊贩。
“只要我点个头,你们的白牌酱能卖遍整个华北。”
“但如果我不点头……”
彪哥的声音里透出赤裸裸的威胁:“我保证,你们这红星牌,在这片批发市场里,一包都卖不出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下马威。
陈秋萍突然笑了。
她站起身,将桌上那两万块钱,轻轻推回到了彪哥的面前。
“彪哥。钱是好东西,但我陈秋萍,不赚断子绝孙的快钱。”
陈秋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倒爷,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傲骨。
“红星,是我们的姓,也是我们的命。”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印在产品上的企业,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陈秋萍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的酱,不仅要卖进这四九城。”
“而且,我还要让京城的老百姓,清清楚楚地记住。”
“这好吃的辣酱,它不叫什么御膳老字号。”
“它,就叫红星。”
彪哥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钱,恶狠狠地指了指陈秋萍。
“行。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老板,那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在这京城里,硬挺到几时!”
彪哥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张立秋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担忧地皱紧了眉头。
“老板,得罪了这些地头蛇,咱们的批发渠道算是彻底被封死了。接下来怎么办?”
陈秋萍转过身,将摊位上的样品一包包收回包里。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的战略光芒。
“批发市场走不通,那我们就换个战场。”
陈秋萍看向市场外,那座象征着京城商业最高殿堂的宏伟建筑。
“去王府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