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成也不着恼，面上隐隐带着得色，“不知道大姑娘有没有见过织机运作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不过是在织机脚踏的传动轴上加了一个飞轮罢了，当不得世子爷赞。”
许是怕宝钗不懂，他仔细讲来。
“原本织匠需用腿来控制织机起停，当织机的速度越高，也就越不稳定，因此很是费事。
而在我加了惯量大的飞轮之后，经过反复尝试，织机速度更加匀称，织匠省了力气，自然也就能完成更多了。”
对于薛宝钗这种非专业人士，吕云成说的她半懂不懂，但也知道若能省下力气，效率自然就能提上去。
“没想到，吕少主还有这样的本事，当真是叫人佩服！”薛宝钗望着吕云成，眼神清亮。
顾松越道：“吕少主一向对机巧之术颇为精通，倒不稀奇。只是薛大姑娘当真要接了松江三棱布售卖？”
薛宝钗听他说得奇怪，反问道：“世子爷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
吕云成不由开始紧张起来。
天知道，他是真的想趁着这回机会与薛宝钗交好，虽是瑕疵品，也不过是比精品三棱布少些细节罢了，断没有挖了坑叫她跳的意图。
顾松越问出这样的话，难道是疑了他什么？
“倒不是有什么不妥。”顾松越摇了摇头，“薛大姑娘先是拿出自家云锦，帮着吕家应了急，但是这云锦的生意却不曾到了你手里，相当于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这回松江三棱布又是只一批次品，就算是卖完了，那下次呢？
吕少主是个会做生意的，想来定不会让自家织机产出的布匹有这般大的损耗，吕少主以为我说得可是这个道理？”
冷汗打从吕云成额前汵汵而下，他是听明白了，顾松越这是站在薛宝钗身边给他施加压力嘞！
“世子爷说得对，是吕某考虑不周。”他先向顾松越拱手一礼，又看向薛宝钗。
“这一匹三棱布吕某可以先行发货，薛大姑娘先在铺子里试卖看看。
若是销量尚可，咱们再议了价格，签下契书，往后咱们吕家所产的松江三棱布皆都分了上、中、下三个品级，供薛家的布庄售卖。
大姑娘觉得，这样决定，可还使得？”吕云成一脸恳切地看向宝钗。
薛宝钗想了想，问道：“吕少主说的‘供薛家布庄售卖’，是单指我薛家大房的布庄，还是薛氏一族的布庄？
上、中、下三个品级的三棱布，是专供我这一家，还是其它与吕家合作的商户也能售卖，卖出多少，各凭本事？”
吕云成一听，这位薛大姑娘被顾松越提醒之后，也醒过了神儿，提出来的问题越发刁钻。
不过，这事却难不倒他。
他想要交好的是薛宝钗这个人，又不是薛家大族，当即表示自己只认薛大姑娘，大姑娘开口叫哪家布庄售卖，他吕家就把货送到哪里。
薛宝钗不由称奇，能在吕家这样的富贵窝里争得少主之位，吕云成怕不是也经过了多少不见血的厮杀。
他这样好说话，总不会因为云锦的事——
薛宝钗眼角余光悄悄看向一旁坐着的顾松越，心中有了几分明悟。
这吕云成怕是误会了自己和顾松越的关系，第一次顾松越做中人，吕云成便看在他的面子上退让。
而这一回两人谈事情，又恰逢顾松越出外差至此，许是为了颜夫人和自己的关系，替自己说了两句话。
于是吕云成便以为自己和顾松越之间有什么……
她抿了抿嘴，并未多作思考，便拿定了主意。
商人嘛，自然是利用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条件创造更高的价值。
吕云成既是看在顾松越的面子上给自己开了这么大的便利后门，若是往外推，那她也只消回家等着嫁人，不必再谈什么做生意了。
“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往后必定好生经营布庄，才不辜负吕少主对我薛家的信任，也能使我们的合作更长久。”
薛宝钗微微一笑，以茶代酒，敬吕云成。
虽然是吕云成的误会让自己拿到了这个合作的机会，可是她相信，在自己的经营下，就算有朝一日吕云成知道了她与顾松越并没有什么暧昧关系，也会因为她强大的销售能力而舍不得放弃与自己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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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街市上缓步而行，耳边传来嘈杂的叫卖声。
宝钗坐在摇晃而有些昏暗的马车里，想着方才与吕云成分开之分，顾松越与她相伴行了一段路程似无意间所说的事情。
顾松越的姑母是当今圣上的养母，如今不过四十余岁，与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的住处相距不远。
顾太妃年轻时曾为太子良娣，一生没有诞下子嗣，但是却抚养了因产后血崩而早逝的太子妃的儿子，也就是当今的皇上。
太上皇身子康健，熬死了太子，年岁至七旬古稀之年，才将皇位传给了孙儿。
皇上有孝心，想要奉顾太妃为皇太后，顾太妃却不肯，道自己心中的太后位置，只有先时的太子妃能坐。
皇上感动不已，对顾太妃越发恭敬。
只要太上皇和太皇太后有的，定会降了一等份例，给顾太妃送上一份。
当初顾松越年少，入宫与皇上做陪读，两人关系远胜于其他伴读，其间自然有顾太妃的缘故。
四月二十日是顾太妃的寿辰，虽不是整寿，太皇太后却已经发下话来，要与顾太妃好生庆贺。
身为顾太妃的娘家，送的礼自然不能简薄了。
顾松越特特跑来这一趟，专门同自己说顾太妃的生辰，难道是让给她寻给顾太妃的寿礼的？
薛宝钗不禁有些疑惑。
听话听音儿，面对自己不可抗衡的权贵，她不得不多想。
今年大概九月份的时候，贾元春封妃，而寒冬腊月，也正是此时，想来宫中已经降下了允准宫妃省亲的旨意。
难道安国公府也想接了顾太妃回府省亲？
顾太妃省亲，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还特意巴巴地过来告诉。
薛宝钗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