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的第七天。
清晨六点半,鹿城大学第一食堂,空荡得只能听见排风扇的呼啸声。
夏柠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自动打饭机前,手指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以前这个时候,只要她微微一偏头,那个个子高得有些突兀的身影就会自然地走过来。
他会熟练地接过餐盘,端到刚好够她平视的高度,然后面无表情地忍受她那些“我看这土豆丝不错,像你一样让人想吃干抹净”的糟糕土味情话。
可现在,旁边只有机器运作发出的冰冷嗡嗡声。
打菜窗口的王阿姨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走出来,搁在夏柠面前的空桌上。
“丫头,今天又是一个人啊?”
王阿姨叹了口气,顺手把一个刚剥好壳的茶叶蛋塞进她的餐盘里,“那长得像电视里演皇上的高个子小伙,好些天没见着影了。”
夏柠盯着盘底的倒影。水汽蒸腾中,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啊……家里有点急事,回去继承家业了。”
王阿姨看着她眼底遮不住的乌青,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姨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不管遇到多大的坎,饭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和这操蛋的日子死磕。”
“您说得对。”夏柠低声应着。
夏柠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没有味道的白米饭。
连着噎人的蛋黄一起,机械地咽下去。
没有眼泪,只有拼命吞咽的倔强。
……
同一时间,鹿城老城区,破旧的出租屋。
这里是陆祁当初为了“钓鱼执法”租下的地方,没有恒温空调,没有高定沙发,只有一床硬板床和一张掉漆的书桌。
桌面上,散落着周衍连夜从陆氏内部档案库里挖出来的老旧工程资料。
第一页,就是当年“城南旧改案”车祸现场,那张极其惨烈的勘探照片。
陆祁靠在硬邦邦的木椅背上,面前是一碗早就凉透、结了一层薄膜的白粥。
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还没结痂,隐隐渗出几分刺眼的鲜红。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界面停留在周衍刚发来的消息上。
【少爷,夏小姐六点半去了食堂。她在打饭机前站了二十秒,只要了白饭。王阿姨给了茶叶蛋,她全吃了,差点噎着。】
看着这行字,陆祁单手捏着手机。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把那股快要把胸腔撕裂的钝痛硬生生咽了下去。
随后按住语音键,嗓音沙哑得带上了血腥味。
“周衍,去把大学城后街那家她最爱去的老面馆,连店面带地皮全买下来。”
“换上我们自己的红案师傅。以后每天中午,按她的口味做一碗牛腩面,肉多点,匿名送到她宿舍楼下。”
“告诉店长,敢在她面前走漏半点风声,或者提到我的名字,直接卷铺盖滚出鹿城。”
周衍几乎是秒回:“明白。少爷,另外档案里关于那个‘顾’字的线索,有眉目了。他可能是前几年被白家赶出局的私家侦探。”
“继续挖。”
陆祁猛地睁开眼,盯着卷宗上的名字,眼底满是狠戾的凶光。
“就算把鹿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份干净的真相递到她手里。”
……
女生宿舍里,气压低得仿佛能结冰。
苏甜甜咬着水笔盖,在粉色封面的笔记本上疯狂输出:“分离期第七天,千亿霸总为爱自伤,逼退远走他乡,化身隐形守护者!这宿命般的拉扯,这虐恋情深的戏码……”
“你写言情小说写走火入魔了吧!”
赵晴天一把夺过她的本子,抄起一个军工级望远镜,气势汹汹地趴在阳台上往外瞄,“老娘必须去盯梢!这孙子要敢趁着冷静期跑回去联姻相亲,我明天就带人去卸了他的第三条腿!”
“都给我省点心。”
林小鹿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桌子,将一台轻薄本直接推到夏柠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极其复杂的Excel表格,红绿交错的K线图看着触目惊心。
“夏柠,我不管你现在心里是像在滴血,还是在下刀子。”
林小鹿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一针见血地开始降维打击,“咱们用成年人的方式理理思路。谈恋爱就像搞风投,你现在面临的,是极可能导致你底裤输光、甚至现实崩盘的系统性风险。”
她指着屏幕上一路走低的红色柱状图,指节敲得梆梆响。
“这是你的沉没成本。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趁着还有命在,直接拔网线止损;第二,扛住爆仓的压力,硬着头皮去查陆家的底牌!”
夏柠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冰冷的表格。
视网膜边缘,那个象征着死亡倒计时的血红色光幕,依旧在无声却极其嚣张地跳动着。
【倒计时:23天15小时42分】
良久,夏柠缓缓抬起头,此刻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抹饿狼般的狠劲。
“我不拔网线。”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说“我要查底牌。”
既然这高端的局里有人装神弄鬼,想拿她当猴耍。
那她就不玩什么豪门潜规则了,直接把这破牌桌给掀了!
“叮咚——”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高中死党秦小满发来的微信。
【姐妹,我出鹿城高铁站了。十分钟后到你楼下。不管是去砸豪门场子,还是去挖祖坟查案,算我一个。】
看着这条带着江湖气的信息,夏柠紧绷了整整七天的肩膀,终于稍稍松懈了一分。
深夜,整栋宿舍楼陷入安静。
室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夏柠唰地拉上床帘,只打着一盏微弱的小夜灯,将父亲遗留的那本卷了边的《工程日记》平摊在腿上。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记录着父亲车祸前夜的那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字里行间透着粗糙的汗水味和绝望的愤怒。
夏柠用指尖一点点顺着纸页边缘摸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突然,她的手指在日记本封底的硬纸板夹层处,明显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极其隐秘、且很不自然的折痕。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夏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开那层薄薄的粘合处,手腕微微发抖。
“嘶啦——”
借着微弱的橘色灯光,在粗糙的纸壳背面上,骤然闯入视线的,是一行用细铅笔写下的、极其潦草凌乱的字迹。
写字的人当时显然处于极度恐慌和仓皇中,铅笔的笔触几乎要穿透纸背!
【找顾——他知道原始设计图的去向!不要信陆家任何人!!】
这短短十几个字,像一道平地惊雷,直接劈开了横亘在眼前的漫天迷雾。
夏柠死死盯着那个起笔极重的顾字,视线边缘,系统的血色倒计时似乎感应到了危机,疯狂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她猛地合上日记本,缓缓勾起唇角。
找顾是吧?
她倒要看看,这鹿城的水,到底能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