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怎么会有福生这样的人?”
太子殿下听了顾统制的禀报后,大为唏嘘不解:“他那么穷,又过得那么辛苦。我赏他的银子,他为何又不要?还有,他爹这般偏心对他,他怎么忍得下去?”
全程旁听的潘知府,却是一脸欣赏赞许:“穷不堕其志,善良坚韧,是个好男儿。”
郑推官接了话茬:“不过,确实太愚孝了一些。赚了银钱孝敬亲爹是应该的,养着兄长一家,就有些过了头。”
简而言之,善良得近乎傻气。
世间百样米,养出百种人。像福生这样的,也着实极为少见就是了。
贾记酒楼纵火案结了案,严巡史亲自去何记医馆探望养伤的李云昭。
李云昭在床榻上躺了几日,早就闲不住了,每日不时悄悄溜下床榻,指点丑儿和大妞练武。或是在屋子里溜达两圈。
她耳力灵敏,只要有人靠近,立刻就回床榻躺下,表现出一副“我一直老实养伤”的乖巧模样。
严巡史一来,何木莲便忍不住来告状:“巡史大人快将李云昭领回巡捕房吧!我实在伺候不了。她根本不听我吩咐,每日都要下榻,还总偷吃羊肉烧饼。”
李云昭插嘴:“你也吃了啊!”
何木莲理直气壮:“你在养伤,不宜吃油腻之物。买都买来了,总不能扔了。我只能勉为其难地代劳。”
不苟言笑的严巡史,也被逗笑了,将手中食盒晃了一晃:“那怎么办?我今日还带了烤小山羊腿。”
那还能怎么办?
何木莲立刻道:“太油腻了,得配些清爽的小菜。丑儿,大妞,随我去厨房,我来做两样小炒。”
将丑儿大妞带走不说,还顺手关了门。
严巡史无声一笑。
李云昭一脸期待地看向巡史大人:“我的伤都好差不多了,是不是能回巡捕房了?”
巡捕房里人手常年不足,巡捕办案时受伤,休养几日就回去当差是常有的事。如果不是严巡史坚持,李云昭两日前就回巡捕房了。
看着李云昭清澈明亮的黑眸,严巡史心尖一软:“你真想回去?”
李云昭从来都坦坦荡荡:“是,一来我不想劳烦木莲照顾,二来,我想回巡史大人身边。”
严巡史根本抵挡不住,很快便点头应了:“也罢,吃了晚饭回去。”
李云昭嫣然一笑,眉眼弯弯。
严巡史将贾记酒楼纵火案公堂问审结案一事道来,顺便将福生的故事说了一回。
李云昭忍不住叹了一声:“福生其实什么都懂,就是太过温软善良了。”
“他也不是一味温软。”严巡史也很欣赏福生:“被拐到船上,他护了一个孩童,还张口护了一个年轻姑娘。他挨了一顿毒打,拖延了时间,官府的人找到船上救了一船的人。不然,那个年轻姑娘只怕清白难保。”
“好人应该有好报。”李云昭沉默了片刻,忽地轻声说道。
严巡史也沉默了片刻:“你又想你爹了?”
李云昭嗯了一声:“我爹就是一个善良心软的好人。善良不是错,心软也没错。错的是辜负他的人!”
严巡史忽地伸手,轻轻握住李云昭的手。
李云昭心跳快了一拍,抬眼去看严巡史。
严巡史的脸上涌起一丝暗红,竭力镇定平静:“我们一定能找到齐娘子,为你爹报仇雪恨!”
声音很平静,就是手颤得厉害,掌心里全是汗。
李云昭那一丝羞涩,被那只不停冒汗颤抖的手掌驱散,忍不住笑了起来:“巡史大人很热吗?”
严巡史靠近了一些,声音低哑:“别叫我巡史大人。”
李云昭眼睛亮如星辰:“严大哥,你热吗?”
很热。
莫名的躁动,如一把火苗,在身体里四处奔涌。脑海中闪过许多不可言说的画面。于是,火苗化为汹涌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
严巡史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李云昭忽然靠近了一些,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眼里只有彼此。
他情难自禁,将头凑了过去。李云昭脸颊涌起红晕,却未闪躲。
扣扣扣!
两人的嘴唇尚未碰触,大煞风景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严巡史迅疾松手后退两步。
“巡史大人,师姐,小菜弄好了,可以吃晚饭了。”大妞甜甜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我们这就出来。”李云昭深深呼出一口气,走上前,很顺手地握住严巡史的手:“严大哥,我们去吃晚饭。”
严巡史反射性地紧紧抓住李云昭的手,掌心处又开始冒汗,颤了又颤:“就这样出去?”
李云昭灿然一笑,拉着严巡史往外走。
大妞看着手挽手出来的师姐和巡史大人,一双眼倏忽睁大。
丑儿就机灵多了,只当没看见,故作忙碌地将小菜和烤羊腿摆好,又将配的饼子黄瓜之类都摆好。
何木莲瞥一眼,冲李云昭挑眉,差点就吹一声口哨。
李云昭拉着严巡史坐下。
她左臂不能用力,吃饭得用右手,坐下后很自然就松了手。
严巡史此时才定下心神,伸手取一张薄饼,夹许多拆好的羊腿肉,再放些小菜,卷好送到李云昭手中。
李云昭三口吃了一个饼子。
丑儿有学有样,给何木莲和大妞各卷了一个。
吃了晚饭后,李云昭要随严巡史回巡捕房。丑儿立刻道:“我给师姐去叫辆驴车来。”
马车昂贵,平民百姓坐的多是驴车。从医馆到巡捕房,只要三十文。
李云昭走前,特意嘱咐何木莲:“我养伤这几日的花销,一并算清楚。”
何木莲半点不客气:“那还用说。诊金药钱房钱,一文都不能少。”
很好,这才是何神医的本来模样。
严巡史骑着骏马,慢悠悠地和驴车同行。
在巡捕房里值夜的汤捕头,打着呵欠揉着眼睛出来:“巡史大人总算回来了……咦?李云昭!你伤好了?!”
李云昭和平日一样,跟在严巡史身后,左臂裹着厚实的纱布,除此之外毫无异样,气色好得很。
李云昭笑道:“好得差不多了,心里惦记同僚,便早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