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夫人这两日不知哭了多少回，面容憔悴，双目红肿，反应迟缓。
开门的声音传进耳中，余夫人茫然抬头，眼神茫然空洞：“你们是谁？”
“余夫人，我是大理寺捕头李云昭。”李云昭沉声道：“我来问夫人一些重要问题，请夫人务必要如实作答。”
余夫人像被抽了筋骨一般，有气无力地应道：“李捕头请问。”
李云昭的第一个问题便出人意料：“余通判身边原本有三个长随，其中那个身高八尺脸上有两颗黑痣三角眼的，现在去了何处？”
余夫人几乎被问懵了：“我……我也不清楚。”
“我爹死了，你们不去审那个宋捕头，跑来审我们母子，是何道理？”余夫人身边的素衣少年忍不住冲口而出，眼里闪着愤怒和不满，语气中满是指责：“还有，你们问一个长随又算什么？我爹身边的人，都是伺候他多年的老人了，和家人差不多。难道还会有人害我爹不成！”
“你就是余三郎？”一直默不出声的严巡史眯了眯眼，声音冷然威严。
余通判有三子一女，长女早已出嫁，长子次子各自成家在外谋了差事，只有幼子一直养在膝下。这位余三郎，今年不过十四岁，正是热血冲动之龄，对上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严巡史也丝毫不惧，昂头应是。
严巡史面无表情：“余通判之死，别有内情。李捕头前来问询你们母子，就是为了尽快找到害死余通判之人。宋捕头那里，已经先审了一回。现在李捕头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不得胡乱喧哗吵闹！”
余三郎依旧愤愤不平，迟钝茫然的余夫人总算反应过来，伸手扯住余三郎的衣袖：“三郎，别胡闹，他们是来查案问审。”
余三郎愤然住口。
余夫人转头看向李云昭，低声说道：“我家三郎年少不懂事，又经历丧父之痛，说话冲动了些。李捕头别和他计较。有什么事，你只管问吧！”
李云昭神色淡淡，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余夫人答道：“那个长随姓左，单名一个奇字。他从十几岁就跟着老爷，是老爷最信重的心腹。那一日老爷自尽轻生，我让左奇给大郎二郎去送信了。”
李云昭眸光微闪，继续问道：“余通判死前一段时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余夫人摇摇头：“没什么异样，和往常一样。”
“有些不同。”脾气火爆的余三郎忍不住插嘴：“我爹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还特意请了大夫来看诊。大夫说我爹内火虚妄，开了清心宁神的汤药。”
李云昭没去看余三郎，紧紧盯着眼神有些飘忽的余夫人：“这么重要的事，余夫人为何不说？”
余夫人似禁不住李云昭咄咄逼人的目光，略略垂下头：“我这几日脑子糊涂，一时竟忘了。”
余夫人在说谎。
她在隐瞒什么？
李云昭心中冷笑，面上半点不露，继续问询：“去年余通判升迁之前，是否曾送过文老夫人送过厚礼？”
余夫人这次倒是没有犹豫，抬头应道：“是，文老夫人爱财。我家老爷准备了五千贯，悄悄送给了文老夫人。没过几个月，老爷便升了官。”
李云昭扯了扯嘴角：“余通判死前几日的事，余夫人记不住。这都是去年的事了，余夫人倒是记得清楚。”
余夫人在李云昭讥讽的目光下重新低了头，声音里满是苦涩：“老爷死后，我时常犯糊涂，脑子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有时混沌。还请李捕头见谅！”
不等李云昭说话，余三郎又发了怒，霍然上前一步，将柔弱的余夫人护在身后：“我娘都这样了，你还问什么话！立刻滚出去！便是要问审，也得是大理寺卿来问！你一个捕头，有什么资格来问审我娘！滚！”
余夫人大惊失色，慌忙去扯余三郎的胳膊。余三郎犯了犟脾气，竟是连亲娘也不理睬，就如一头暴躁的小野牛，继续怒吼：“走！你们两个都走！”
几个捕快都被惊动了，纷纷抓着长刀冲过来。
如此混乱，问审只得暂停。
李云昭先冲捕快们摆摆手：“你们都在外等着。”然后略过暴躁的余三郎，直接对惊慌失措的余夫人道：“夫人先歇一歇，等着寺卿大人来问审。”
余夫人眼睁睁看着李云昭和严巡史一同离去，用力抹了一把眼睛，伸手打了余三郎一巴掌：“别胡闹了，去床榻上躺着。”
……
“余夫人在说谎！”
严巡史冷不丁地张口。
李云昭停下脚步，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和严巡史对视：“是，她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余通判轻生自尽，要送口信给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应该将三个长随都派出去，怎么可能只单单派一个长随？”
“余通判死前一段时日睡得不安宁，已经到了请医问诊开药的地步。余夫人、只字不提。一年多前，余通判送厚礼给文老夫人，花了五千贯。这等事余夫人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个余三郎，精神状态似乎有些问题，暴躁得不太正常。”
“这对母子，都不对劲。”
严巡史目中闪过笑意：“你果然敏锐细致，也更适合来大理寺当差！在巡捕房有些埋没可惜了。”
巡捕房琐事繁多，以维护治安为主，大案少，多是些抓贼的差事。大理寺里办的全是大案重案。李云昭进了大理寺，简直如鱼得水。
李云昭原本心情沉闷，被严巡史夸得展颜一笑:“巡史大人这般夸我，我却之不恭，就收下了。”
严巡史无声一笑，低声道:“余夫人有诰命在身，又是丧夫的苦主，肯定不能用刑逼供。这案子颇为棘手，还得由寺卿大人来审。”
李云昭点点头。
太阳西坠，暮色沉沉，郑寺卿终于从宫中回来了。
下了官轿，郑寺卿脚下发软，一个趔趄。
“大人小心!”
李云昭严巡史反应迅疾，一左一右扶住郑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