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霞光沉沉。
宫殿里已经燃起了宫灯,光华灿灿。
坐在龙椅上的官家,脸上没有怒色,甚至笑了起来,声音还很温和:“郑寺卿刚才说的话,朕似没听明白。以你的意思,有人在迫余通判夫妻寻死,以此嫁祸文副使和你二人?”
知道官家脾气的内侍们,各自垂头。
郑寺卿掀起官袍,跪了下来,神色坚定地应道:“回圣上,臣以为,余通判余夫人前后赴死,十分蹊跷,其中定有内情。臣恳请官家宽限一段时日,容臣派人细查余家上下。”
“幕后之人行事再缜密,也一定留有蛛丝马迹。臣定要查明此案,还文大人一个清白。”
官家似笑非笑:“郑寺卿对文副使倒是信任得很,就没想过是文副使杀人灭口?”
“臣相信文大人,绝不会行这等鬼祟阴毒之策!”素来圆滑的郑寺卿此时一脸肃穆,话语掷地有声:“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希望官家给臣时间查案!”
说完,深深一拜,长跪不起。
官家沉默了。
立在一旁的内侍省都知江公公,目光微闪,忽地上前两步,低声进言:“天色已晚,宫门就快落锁了。官家可要留郑寺卿在宫中待上一晚,也正好看看宫外众人反应如何。”
谁心虚,自然会蹦跶出来。
官家略一沉吟,点头应允:“也罢,就依江公公所言,郑寺卿今晚就留在宫里。”
跪在殿内的郑寺卿心里悄然一沉,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拜谢官家恩典。
留宿宫中当然是天大的恩典。
宫门一锁,消息封闭,宫外人不知宫内什么情形,如何能不急?
消息传到文府,文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伸手拧住文大人耳朵,愤怒咆哮:“元寿要是有个好歹,我拿刀剁了你。”
惧妻如虎的文大人诶呦痛呼:“夫人息怒。我现在就想办法。”
文夫人松了手,忽然以袖掩面哭了起来:“早知这么多麻烦,元寿就不该做什么大理寺卿。之前汴梁府推官做了九年,平平安安的。大理寺卿还没做半年,成日忙碌不说,还要被你这个姐夫连累。”
这一回,确实是文大人连累了郑寺卿。
文大人心里沉甸甸的,再被自家夫人责怪,愈发不是滋味,沉默片刻说道:“放心,我一定保住元寿的官位。”
文夫人哭着拍打文大人:“什么官位前程,我都不在乎。我只要元寿平安无事的回来。”
文大人没有闪躲,任老妻发泄怒气。
文夫人以凶悍泼辣闻名,人人都知文大人惧内。其实,私下里夫妻两人感情深厚。
文夫人哭闹了一会儿,就用袖子抹了眼泪:“宫门已经落了锁,你要如何打听消息。”
文大人目光闪动:“我自有办法。”
……
“寺卿大人被留在宫里,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云昭低声问严巡史。
严巡史低声安抚:“不用担心。官家圣明,对臣子们也宽容器重。便是恼怒,也不会轻易赐罪。”
“再者,金佛案已经接连死了两人,案情错综复杂。想查明这一案,还得要靠大理寺,要寺卿大人出力。”
“官家将寺卿大人留在宫里,一来敲打文大人,二则麻痹幕后主谋。”
李云昭听得精神一振:“所以,寺卿大人不会有事?”
严巡史看着李云昭:“总之没有性命之忧。”
官位能不能保住,日后前程如何,就不好说了。
李云昭听懂了严巡史的话中之意,不由得叹了一声。
忽然,一个巡捕快步进来,将一个蜡丸呈至严巡史手中,压低声音道:“这是顾统制派人送来的。”
严巡史略一点头,捏碎蜡丸,取出里面的纸团,展开一看,忽然冷笑一声。随后将纸条塞进李云昭手中:“宫中果然有人弄鬼。”
李云昭挑眉,看一眼纸条,面色冷了下来。
纸条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看守郑寺卿之人,是内侍彭孝。
刘敬徐忠一死,彭孝就崭露头角,迅速成为江公公最器重信任的义子。
鬼祟之人,已经露了端倪。
“余通判和余夫人死得蹊跷,我想去一趟余家,看是否能寻到线索。”李云昭低声对严巡史说道。
严巡史却道:“一来一回要奔波几日,我去一趟。你留在大理寺,保护寺卿大人。”
“我去,你留下。”李云昭抬眼:“查案是我分内之责。”
严巡史言语简洁:“你身手胜过我,你留下。”
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口。
有如此胸襟气魄的男子,世间少有。
李云昭心头一热,和严巡史对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事态紧急,无暇多言。
严巡史用力握紧李云昭的手,然后松开,大步离去。
李云昭则去寻了一间空屋,枕头压着长剑和衣而眠。
……
天亮了,郑寺卿还没回来。
李云昭没有闲着,去了刑房。
余三郎死了亲爹又没了亲娘,情绪格外激动,一双眼赤红。进了刑房就如疯牛一般冲过来。
李云昭干脆利落地将余三郎踹倒。
余三郎抱着左腿,嗷嗷叫唤。
“余三郎!”李云昭面无表情,声音冰冷:“你丧父丧母,心中哀痛,可以理解。不过,你看过现场就该知道,没人动手害你亲娘。你娘进京之前就存了死志。”
“到了眼下,大理寺必要查清此案,也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你不准哭喊,更不可胡闹。老老实实坐好,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余三郎压根一个字听不进去,赤红的眼睛盯着李云昭,口中发出狂乱的吼叫声。
李云昭皱了眉头,点了余三郎昏穴,吩咐小梁捕快去外面医馆请大夫。
一个时辰后,何木莲背着药箱进了刑房。
李云昭将余三郎的异样道来。
何木莲皱眉:“确实有些奇怪,解了穴让我瞧瞧怎么回事。”
昏睡了一个时辰的余三郎,睁眼便嗬嗬乱嚷,伸手去抓最近之人的胳膊。
李云昭冷不丁出手,打晕了余三郎。
何木莲啧了一声:“脑子不太正常,我先给他扎几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