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孙志荣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喉头哽得发紧,世上还有比他更后悔的人吗?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分了心、起了疑,不该在刀尖前走了神。
若没那些杂念,他何至于半途而废,白白挨了两刀,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奔了前程,错失了立功受赏的荣光!
孙兴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的吼,“喊啥喊?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当初为了这个名额,老子豁出老脸去替你抢的,亲手送到你手里,你倒好,硬生生给碾碎了!”
孙志荣被骂得羞愧难当,脑袋几乎埋进胸口,一声不吭的杵在那儿,双手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郑村长清了清嗓子,出面打圆场,“哪有你这么数落儿子的?这是亲生的,又不是捡来的,话也太难听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道,“我说句公道话,志荣在咱村年轻一辈里,也算得上能干的,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会应承你,你以为真是卖你面子啊?”
“唉!”孙兴盛苦笑,“可他这运气,实在糟心了!”
郑村长摇摇头,替他把那句想问又不敢问的话说了出来,“怀安,现在城防营还能进不?”
程怀安沉吟片刻,“我明日去了问问吧,从小兵做起,应该问题不大。”
“当真?”孙兴盛猛的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眶里泛着激动的光,连声音都抖得不成调了。
程怀安点了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军营就得吃苦,规矩大、训练紧,不比在家自在。
志荣要是能撑得住,剩下的事我来办。”
孙兴盛哪里还说得出客套话,端起碗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辛辣的烈酒烫过喉咙,呛得他眼角泛了红,声音还在发颤,却压不住那股急切,“撑得住!撑得住!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肯下力、肯吃苦!”
说着,他扭头瞪向儿子,嗓门一扬,带着几分狠劲儿,“这回要是还掉链子,老子拿鞭子抽死你!”
话落,又抬脚踹了儿子一下,“你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给怀安敬酒!这可是再造之恩,往后不管你混不混得出个人样,这份恩情都得牢牢记在心里!”
孙志荣早已激动得不行了,手忙脚乱的给程怀安斟酒,壶嘴对不准碗口,酒液洒了一桌。
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结结巴巴的道,“三哥,我……太谢谢你了……,你这是又救了我一命啊……不然后半辈子,我自己得怄死……谢谢……这恩情,我没齿难忘……往后,唯你马首是瞻……”
“没出息的东西。”孙兴盛又骂了一句,可眼里的笑意早就压不住了,连他自己端着碗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嘴上骂得凶,心里那点激动却瞒不了人。
郑村长笑呵呵的夹了一片腊肉丢进嘴里,不紧不慢得嚼着,片刻后,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斟酌着开口,“怀安,还有个事想跟你说说。”
程怀安放下酒碗,抬眼看他。
郑村长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孙兴旺……他前些日子来找我了,打算把村里那几亩地卖了,举家搬去县城。
说是媳妇娘家在城里盘了间杂货铺子,缺人手,让他们过去帮着经营。”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兴盛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目光飞快的从郑村长脸上滑到程怀安脸上,又缩了回去。
他嘴里像含了一整块黄连,苦得说不出话。
孙志荣满心的欢喜也一下子凉了半截,嘴唇翕动了两下,又咽了回去。
程怀安神色如常,只淡淡的“喔”了一声,眼里没有波澜。
郑村长把他的态度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怀安,当着老孙的面,我也不藏着掖着。
孙兴旺那人,性子轴,心眼小,做事不大讲究,过去给你添过不少堵,是你胸襟开阔,才没跟他计较。
可他非但不悔悟,还变本加厉的在背地里使坏……”
“村长!”孙兴盛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要拦话。
郑村长摆了一下手,没让他出声。
他盯着程怀安的眼睛,目光坦诚,“这事儿村里没几个人知道,虽然没抓着确凿证据,可我不是瞎子。
孙兴旺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事情但凡做过,必会留下痕迹,再说,他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住人?”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语气沉了几分,“他如今要走,就是心里发虚,怕你在营缮所站稳了脚跟之后,腾出手来跟他秋后算账。”
程怀安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酒碗沿口,没有答话。
孙兴盛终于憋不住了,闷声道,“怀安,孙兴旺是我亲大哥,按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他做的那档子事……”
他用力搓了两把脸,声音沙哑,“我实在没脸替他求情,他不但差点害了你,还间接害了志荣……就为了他那点私心!
那可是剿匪啊,当时若真出了事,孙家全族百十口人,还有活路吗?
不瞒你说,事后我去找过他,差点撕破了脸。
可他咬死不认账,我没凭没据的,也摆不出族里的规矩去发落他……”
“行了。”程怀安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他端起酒碗,先朝郑村长举了举,又转向孙兴盛举了一下,“他要走就走吧,其实,我没打算跟谁算旧账。他要是因为这才搬家,大可不必。”
郑村长慢慢点了点头,端起碗跟程怀安碰了一下,却没急着喝,“怀安,你的为人我信得过,你说不追究,那就不会追究。
可孙兴旺那人,心眼窄,恐怕不信你能这么放下。
与其这么僵着,干脆如了他的意,让他走吧,省得他整日提心吊胆,哪天真出点什么事,再怪到你头上。”
程怀安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孙兴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端起酒碗,声音干涩的道,“怀安大气敞亮,我敬你一个。”
他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角沁出一层湿意。
郑村长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岔开,聊起明年春耕的打算。
可方才那些话留下的余波,像投进深水里的石头,虽已沉了底,水面的涟漪却还在慢慢的荡着,一圈一圈,不肯散尽。
一顿饭吃到未时,程怀安起身告辞。
孙兴盛送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道,“怀安,我大哥那边……你要真不追究,那我就过去说一声,宽了他的心,让他踏实走了?”
程怀安不紧不慢的系着大氅的带子,寒风迎面扑来,把眼底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他抬起头,语气淡然,“你让他安心走他的,我忙着呢,没空记那些琐碎事。
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便是。”
孙兴盛听了,愣了一瞬,随即苦笑起来,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怅然若失。
程怀安跟郑村长出了孙家院子,沿着冻硬的村道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时,郑村长拍了拍程怀安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长者特有的慈和,“怀安,你在外头好好干,村里有我盯着呢,甭操心。
明珠那丫头,这些日子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了,是个能成事的好苗子。”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日头下舒展开来,“你家这几个孩子,往后个顶个的出息,一准差不了,你啊,等着享福吧。”
“往后,还要劳您多费心看顾着。”程怀安说了几句场面话,跟郑村长道了别,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去。
孙兴盛也借着酒意,顶着寒风,往大哥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