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正忙活着，沈七从院门外进来，脚步匆匆，凑到程怀安耳边低声道，“大人，王老爷带着俩孩子来了。
同来的有王长耿队长和李管家，也都带着自家小子，说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程怀安放下手里的藤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猜测这些人登门的目的。
沈七又补了一句，“三少爷也跟着回来了，是王老爷顺道一块儿带来的。”
程怀安一听三郎回来了，脸上先露出几分笑意。
三郎在王家读书有阵子了，平日住在那头，太过用功，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王家待三郎跟自己孩子似的，程怀安也放心。
这回王地主亲自送回来，还带着王瑜、王珏一道，看来是为了读书的事了。
他回头吩咐大郎和二郎，“你俩把东西收一收，跟我一道过去看看。”
到了前院堂屋，王地主已经坐在那儿喝茶了，一身半新的绸袍，瞧见程怀安进来，笑呵呵的起身拱了拱手，“怀安，不请自来，叨扰了。”
程怀安回了礼，语气随意得很，“王兄也太外道了，以咱们之间的交情，何来叨扰一说？
你能来，我还省得派人去请了。”
两人合作这么久，知根知底，又有利益捆绑，说话没那么多客套。
三郎正站在王地主身旁，见父亲来了，喊了声“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程怀安上下打量他一眼，见儿子气色不错，衣裳也齐整，点了点头，“在你王伯父那儿没淘气吧？”
三郎还没答话，王地主先笑了，“三郎懂事得很，陈秀才夸了好几回，说他背书快，字也写得工整，馋的我都想拿王珏跟他换换。”
王珏在旁边不满的嘟囔，“爹，我听见了，您能给我留点面子不？”
屋里人都笑起来。
王瑜穿一领青布长衫，站在一旁眉目清秀，也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王队长和李管家坐在下首，各自带着儿子。
王永宁跟二郎差不多年纪，瘦高个儿，坐得笔直，很有他爹的风范。
李石头壮实些，手搁在膝盖上，有点拘谨。
王地主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是这么回事，我听说桃源村新办了个学堂，请了位吴举人坐馆，学问品行皆是上等，只是时运不济被山匪毁了容貌，才断了青云路，属实可惜……若不然，金榜题名也未可知！”
程怀安点点头，“吴举人是魏青帮着寻来的先生，我早上接触过，确实不错。”
王地主闻言，心里就更有底了，“之前，我请陈秀才给家里几个孩子启蒙，教的这几年，勤勉用心，瑜儿也是得他教导，才有幸过了今年的童生试……”
听到这里，程怀安连声道了几句“恭喜”。
“侥幸罢了。”王地主谦虚的摆摆手，脸上的笑却灿烂的很实在，“今日，陈秀才忽然跟我说，吴举人是正经中过举的，学问底子比他厚得多，孩子们跟着吴举人学更有出息，他不好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
程怀安闻言，并不意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他今后有何打算？”
王地主道，“他想去你们学堂帮着小娃娃们启蒙，吴举人教那些有底子的孩子，如此，两不耽误，皆大欢喜。”
程怀安在心里盘算着，这样安排的可行性和利与弊，没立刻回应，而是反问了句，“王兄的意思呢？”
王地主乐呵呵的道，“我想着，瑜儿再做些日子就得去府城考试，要是现在能得吴举人点拨点拨，兴许长进更快些。
王珏和三郎也一道回来读书，他俩都有些底子，正好跟着吴举人，除了进县学，想找个举人当先生可不容易，那就不是钱的事儿。”
他感慨完顿了顿，又指了指王队长和李管家，“他俩一听，也坐不住了。
永宁和石头之前也是跟着陈秀才启蒙，就是平日里还得忙于习武，书读的很是寻常，却也不好彻底落下。
我就想着，不如干脆一起送过来得了，反正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他们俩，加上王珏，和你家二郎一样，可以半天习武、半天习文，哪头都不耽误。
至于束修，好说，该多少是多少，绝不让学堂吃亏。”
这时，王队长接过话头，向来严肃的脸上，带出几分不好意思，“程先生，给你添麻烦了，读书的事，我这个粗人帮不上忙，但带着他们几个习武，我会尽全力教好。”
李管家也陪着笑，替儿子说了句好话，“石头笨是笨了点，胜在肯下力气，先生打手板他都不怕疼。”
程怀安听完，笑着摆摆手，“咱们都不是外人，说那些话客套话做什么？只要信得过村里的学堂，只管把孩子送来便是。”
顿了下，他看向王地主，沉吟道，“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学堂刚起步，还有些简陋，将来如何，也未可知，王兄可得想好了……”
王地主毫不犹豫的道，“想好了，我对吴举人不了解，但我信你的眼光。”
程怀安笑了，“行，那就这样吧，村里孩子多，吴举人一个人也教不了太多学生，既然陈秀才愿意来，那便好办了。
陈秀才给小的们启蒙，吴举人专教有底子的，两边分开，倒也周全。”
王地主一拍大腿，“正是这个话！陈秀才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来跟你说，非要我先来探探口风。”
程怀安又笑了笑，又看向王队长和李管家，“永宁和石头过来，我没什么不乐意的。
不过有一桩，学堂在桃源村地界，安全上面得听这边的安排，上下学走哪条路、什么时辰到、什么人接送，都得定个章程出来。
我不想到时候因为哪个孩子贪玩跑丢了或是出了意外，弄得大伙儿脸上都不好看。”
王队长连忙应下，“那是自然，我会安排人接送，绝不叫孩子们乱跑。”
李管家也赶紧表态，“程先生放心，谁要是不听话，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程怀安点点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喝了半盏茶，他见王瑜身姿笔挺的站在那儿，跟一截青竹似的，容貌和气韵都算上等，家底也厚实，若将来能考中秀才……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心头转了几圈，他用闲聊般的语气问王瑜，“你在县学也念了有段日子了，觉得那儿的教学水平如何？”
王瑜起身作了个揖，说话条理清楚，“回程叔的话，县学里人多，学生水平参差不齐，有不少是靠银钱疏通送进来的，先生们顾不过来，所以，大多是自己看书、自己揣摩，除非是自己学问出众，能有幸考中，先生才会重点关注一下。”
想了想，他又补了句，“我在县学时，便听过吴举人的名号，说他学问扎实，还肯逐字逐句给学生讲课，光这一条就强过县学许多。
只可惜后来……”
程怀安暗暗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又换了别的话题。
王瑜对答如流，从容不迫，遇上不会的，也坦然承认，虚心求教，没有不懂装懂。
王地主眼神闪了闪，心里那个念头越发强烈，不过一切都得等儿子中了秀才后，他才好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