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嫂抿着嘴笑，看了程老大一眼，“我听着在理。”
程老大被媳妇和弟弟两头一夹，嘿了一声，也不恼，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行行行，你们都说好，那就让她跟着她娘干，我还能不盼着她出息？我，我这不是怕人说道嘛……”
程婆子在边上哼了一声，“谁说道？我程家的孙女，学本事长能耐，谁有闲话让他到我面前来说。”
程忠实也接了句，“连翘这丫头随她娘，踏实，能干，就让她去吧。”
程怀安见爹娘都发了话，笑了笑，又道，“大哥，守礼和守义，一个在杏花村学医，一个跟着沈楠习武，他俩的前程就算是都定了，连翘这个姑娘，你们也别耽误了。
将来这庄子上的麻纺买卖要真做起来，连翘就是现成的管事娘子。
闺女有本事，照样能独当一面，给父母长脸，可不比养儿子差。”
这话说得程老大和杨大嫂脸上都亮堂起来，杨大嫂眼圈一热，赶紧低头去拿鞋底，掩饰着擦了擦眼角。
程怀安说到这儿，又想起一桩，转头对程婆子道，“娘，宝珠和玉珠如今都进学堂了，这事您知道吧？”
程婆子瞬间眉开眼笑，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知道知道，听守义回来说好几回了，俩小丫头上学积极的很，脑子也活泛，先生天天夸。
你张罗的这个学堂好，村里的女娃都能去念书，过去，可是只有富贵家的小姐们才有这等福气……
她们沾了你的光，这也是积德的事。”
程怀安点头道，“女孩子读书明理，将来说亲也好，当家也好，都不至于被人糊弄。
我还打算过两年在学堂里再开个女红班，请个绣娘来教，让女娃们除了认字算账外，还能学门糊口的手艺。”
杨大嫂听得眼睛发亮，“那敢情好！到时候让程家的姑娘们都去学。”
程怀安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月亮已经爬上院墙了，便起身告辞，“今儿说得差不多了，大哥大嫂，庄子上的事你们只管放手干，有拿不准的咱们再商量。
至于二嫂……爹，娘，二哥那边你们敲打，吴举人那边我去递话。
如兰那丫头……多先留心看着，但话我说在前头，她要是自己心思不正，咱们绝不能硬往好人家推，那是结仇。
程家的名声，也不能折在这上头。”
程婆子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天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第二天一早，程怀安出门上值，马车才走了没几步，他敲了敲车壁，吩咐邱武往吴举人家那条巷子拐一趟。
邱武有些意外，“三哥，你要找吴举人？”
“嗯，就说几句话。”
马车在吴举人院门前停下时，吴举人正蹲在院门口，拿个小铲子给墙根几丛野花松土。
听见车响，抬起头来，见是程怀安，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笑着迎上前，“程大人，这一大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是三郎功课上有事？”
程怀安下了车，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吴先生，今儿来，是专程赔罪的。”
吴举人一愣，“赔罪？这话从何说起？”
程怀安也不绕弯子，把昨天姚荷花闹的那一出简要说了一遍，这事肯定瞒不住，万一传开了，吴举人从别人嘴里听说，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末了，他诚心诚意的道歉，“是我程家治家不严，才让内眷生出这等荒唐念头，扰了先生的清静。
今日特来表个态，往后绝不会有人来吴家聒噪，吴先生只管安心教书，旁的事不必挂怀。”
吴举人听完，非但没恼，反倒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不以为意的道，“我当什么事呢！程大人，你也太小看我了，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把拎不清的亲戚？
这点事我要往心里去，那这几十年书就白读了。”
他笑着把程怀安往院里让，“来来来，进来喝碗茶再走，既然说到这里了，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程怀安见他神色坦荡，心里松了口气，跟着进了院子。
吴举人的院子不大，但搬进来没多久，就已经收拾的有了几分文人的韵味。
角落里随风飘动的竹子，窗下开始攀爬的葡萄架，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无处不在诉说着风雅。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吴举人倒了茶，沉吟了一下，忽然道，“程大人，不瞒你说，昨儿那事，其实，拙荆已经知道了，回来也跟我提了一嘴，我听了倒没生气，就是觉得……你家那个如兰姑娘，心思重了些，并不适合犬子，非我嫌弃什么……”
程怀安点头，“先生慧眼，如兰那孩子，确实被她娘教得有些……浮躁。”
吴举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家明珠姑娘，我和拙荆倒是喜欢的很。”
程怀安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过去。
吴举人笑呵呵的，也不遮掩，“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性子沉稳，做事有章法，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上回我散步路过作坊，正巧碰上有几个伙计在争论什么，她三言两语就给平息了。
我跟拙荆说起，她也说小小年纪便已有这样的本事，实在难得。
程大人，我家长子今年十五了，在府城念书，虽说不算顶拔尖，可教他的先生也夸他踏实肯学……”
他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拿眼觑程怀安的反应。
程怀安放下茶碗，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吴先生，你夸明珠，我这个当爹的听了心里很是受用。
不过明珠还小呢，她娘的意思，这两年家里事多，外面也不太平，她的婚事一概不考虑，等大一点再说。”
吴举人盯着他看了两眼，见程怀安神色坦然，目光不闪不避，知道不是推脱之词，便也爽快的点了点头，“这话我信，那咱们就先不提这个，等过两年再谈，好饭不怕晚嘛。”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程怀安也跟着笑起来，拱手道，“多谢先生体谅。”
吴举人摆摆手，“体谅什么，儿女的事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急不得。
再说了，我今儿也就是顺嘴一提，你当我真舍得把儿子这么早定出去？
我还指望他先考个功名长脸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三郎最近功课上的事，程怀安便起身告辞。
吴举人送他到院门口，临上车前，忽然又神色认真的补了一句，“程大人，昨儿那事你放心，我吴某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你程家怎么待我，我心里有数，这桃源村，我既来了，就没打算轻易走。”
程怀安回头抱了抱拳，“先生高义。”
上了车，程怀安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
吴举人方才那番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珠的事，他倒不意外，自家闺女什么样，他心里清楚，被人惦记是迟早的事，之前有王家，甚至宋宗宝往作坊也跑的很殷勤，如今又多了一个吴家……
只是眼下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明珠也没那心思。
至于吴家那边，吴举人既然把话挑明了，往后相处反倒更简单了，不藏着掖着，坦坦荡荡，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