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苏柒正要带着人离开,刚走到二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表弟留步。”
苏柒脚步一顿,回过头。
温令娆站在正屋门口的台阶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得很。
苏柒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温令娆扶着门框,慢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抬头看着他。
苏柒被她看得发毛,干笑一声:“表姐这是……好了?”
温令娆没接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
温令娆忽然开口。
“表弟,我这人从小身子弱,你是知道的。”
苏柒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温令娆继续道:“大夫说了,我这心疾,最受不得惊吓。一受惊吓,轻则躺三天,重则要命。”
苏柒的脸色变了变。
温令娆看着他,眼睛眨都不眨:“刚才表弟带着那么多人冲进来,喊打喊杀的,可把我吓坏了。这一吓,起码得躺上半个月。”
苏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令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躺半个月倒没什么,可这养病得花钱啊。大夫说了,我这种受了大惊吓的,光吃普通的补药没用,得吃好的。”
她顿了顿,看着苏柒:“千年人参,表弟知道多少钱一棵吗?”
苏柒的脸僵住了。
温令娆自顾自地往下说:“一棵千年人参,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我这半个月,一天一棵,那就是十几棵。再加上别的补品,鹿茸啊,灵芝啊,燕窝啊,七七八八加起来……”
她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柒,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表弟应该不会小气吧?”
苏柒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她这是……讹他?
苏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发火,可刚才那些亲卫已经跪过认过罪了,他亲口说是“开玩笑”,现在翻脸,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他想转身就走,可温令娆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好像他要是敢走,她就敢继续躺下表演心疾发作。
温令娆见他半天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表弟这是舍不得?也是,千年人参确实贵,表弟心疼银子也是人之常情。要不这样,表弟给个医药费就行,我自己省着点吃,不吃那么好的,凑合凑合,说不定也能熬过去。”
她说着,伸出手,五根手指在苏柒面前晃了晃。
苏柒盯着那五根手指,脸色变了几变。
“五万两?”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温令娆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柒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差点当场晕过去。
五万两!
她怎么不去抢?!
他在心里把温令娆骂了一百八十遍,可脸上还得绷着。
五万两,都是他准备拿去吏部尚书那里打点关系的钱!
这次吏部考核,他手下有好几个人等着升迁,这钱要是给了温令娆,那些人怎么办?他的布局怎么办?
苏柒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三万两。”
温令娆眉毛挑了挑,没说话。
苏柒又道:“最多三万两。再多没有。”
温令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轻的,带着那么一点点嫌弃,还有一点点不屑。
苏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温令娆收回手,慢悠悠地道:“行吧,三万两就三万两。看在亲戚的份上,给表弟打个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堂堂王爷,连五万两都拿不出来,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苏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拿不出来?他是不想给!是这个钱有别的用处!
苏柒咬着后槽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那银票厚厚的,用丝线捆着,整整齐齐。他原本打算明天就去吏部尚书府上,这会儿还没动过。
他抽出那叠银票,看了一眼,眼里全是不舍。
温令娆就站在那儿等着,脸上笑眯眯的,眼睛盯着那叠银票,眨都不眨。
苏柒一狠心,把银票重重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三万两!”他的声音都劈了,“一分不少!”
温令娆走过去,拿起那叠银票,当着他的面数了数。
一张,两张,三张……
她数得不紧不慢,苏柒在旁边看着,心都在滴血。
数完了,温令娆满意地点点头,把银票叠好,揣进袖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冲苏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表弟。表弟真是大方,我这心口啊,一下子就不疼了。”
苏柒看着她那张笑脸,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口血憋在那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王爷!”亲卫们赶紧跟上。
温令娆站在院子里,冲他的背影挥挥手:“表弟慢走,有空常来啊。”
苏柒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转眼间,一伙人消失在二门外。
温令娆站在那儿,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叠厚厚的银票,嘴角弯起来。
苏柒带着人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气氛却没有变得轻松。
温令娆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目光越过二门,落在了院墙角落那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那几个老头子原本缩在角落里看热闹,见闵王走了,立刻就要开溜。
领头的是三叔公,一只脚已经迈出了侧门的门槛,眼看就要消失在那道门后头。
“三叔公,”温令娆忽然叫住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三叔公的那只脚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慢慢收回来。
他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褶子堆在一起,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世子夫人,这不关我们的事啊。”
温令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三叔公被她看得发毛,干笑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那个,闵王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挺忙的。”
其他几个族老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家里有事,先走了……”
他们说着,又要往外溜。
温令娆转身,慢慢走回院子中央,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来。
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把那柄尚方宝剑抽出来,拿在手里慢慢把玩。
温令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剑,嘴里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关。”
佟蒙早就站在一旁等着,听见这一声,立刻大手一挥。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冲过去,咣当一声把侧门关上,门闩落下。
那几个老头子被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脸色煞白。
佟蒙带着几个护院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
那眼神,像是看几只待宰的老羊。
三叔公的腿都软了,扶着门才勉强站稳。
“世、世子夫人,这是做什么?”
温令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把玩手里的剑。
“三叔公,”她慢悠悠地开口,“刚才您说,这是误会?”
三叔公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对对对,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温令娆点点头,好像很认同他的话。
“既然是误会,那咱们就把这误会说清楚。”
她把剑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几个老头子的心跟着抖了一下。
温令娆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
“刚才闵王在这儿闹了一场,把我吓得不轻。他赔了我三万两,算是医药费。”
三叔公张了张嘴,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温令娆继续道:“闵王是外人,都这么懂规矩。各位长辈是我们褚家的自己人,应该更懂规矩才对。”
她说着,目光从那几个老头子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各位长辈也说是误会,那这误会惊着了我,各位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三叔公的脸僵住了。
其他几个族老的脸也僵住了。
温令娆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落在老头子们眼里,却比阎王爷还可怕。
“我也不多要,”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一人两千两。按人头算,少一个子儿,今天别想竖着出去。”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那几个老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两千两?
一人两千两?
他们今天就是来看个热闹,怎么就看出两千两来了?
六叔公是个抠门的,平时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
听见“两千两”三个字,他第一个跳起来。
“两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温令娆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冷了三分。
“六叔公说什么?我耳朵不好,没听清。”
六叔公被她看得一缩,但想起那两千两银子,肉疼得不得了,壮着胆子道:“我说,你这是讹诈!我们就是来看一眼,凭什么给钱?不给!一个子儿都不给!”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开门。
佟蒙往门边一站,像座铁塔似的,堵得严严实实。
六叔公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倒把自己弹得退了两步。
温令娆站起身来。
她慢慢走到六叔公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六叔公被她转得发毛,身子都在抖。
“六叔公,”温令娆站定,看着他,轻声道,“您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六叔公张了张嘴,硬着头皮道:“我说……不给……”
温令娆点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温柔。
“好。六叔公硬气。”
她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凌冀。”
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高大,面无表情,走路没有声音。他走到温令娆面前,抱拳行礼:“夫人。”
温令娆放下茶盏,朝六叔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把六叔公请出去,吊在树上。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下来。”
凌冀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六叔公走过去。
六叔公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喊着:“你、你敢!我是你长辈!你敢动我?!”
凌冀根本不搭理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把他提了起来。
六叔公两脚离地,在半空中扑腾,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喊:“放开我!温令娆你这个小贱人!你敢动我,我跟你没完!”
凌冀拎着他,大步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走过去。
六叔公看着越来越近的树,终于怕了。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错了!我给钱!我给钱!”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刚才的硬气。
凌冀站住,回头看向温令娆。
温令娆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好像没听见似的。
六叔公更慌了,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世子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钱!两千两!一个子儿不少!求求你放我下来!”
温令娆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六叔公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了!快放我下来!”
温令娆朝凌冀摆了摆手。
凌冀手一松,六叔公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趴在那儿半天起不来。
温令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六叔公,钱呢?”
六叔公哆嗦着手,从怀里往外掏银票。他掏得很慢,好像是在掏他的心肝肺。
温令娆没耐心等,直接伸手,一把把他手里那叠银票全抢了过来。
六叔公“哎哟”一声,想抢回来,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银票进了温令娆的袖子。
温令娆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两千两,一分不少。六叔公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转过身,看向剩下的那几个老头子。
“各位长辈,该你们了。”
三叔公站在最前头,脸都白了。
他看着温令娆袖子里那叠银票,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六叔公,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往外掏钱。
有了六叔公这个前车之鉴,谁还敢硬抗?
两千两是肉疼,可被吊在树上更丢人。他们这把年纪了,要是被人吊起来,往后在族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三叔公第一个掏出银票,双手捧着递过去。
“世、世子夫人,这是两千两,您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