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祺瑞趴在门外,浑身上下都在哆嗦。他的小厮这才敢从角落里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
“滚开!”褚祺瑞一把甩开小厮的手,站都站不稳,全靠小厮扶着才没摔倒。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温令娆……今日之辱,本世子记下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小厮们吓得面无人色,抬着他一路小跑回了长宁侯府的正院。
院子里的闹剧散了。
丫鬟婆子们开始收拾残局,把踹碎的门板搬走,扫掉地上的碎屑。
温令娆站在廊下,看着手忙脚乱的下人们,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倒在地上的半夏,吩咐一旁的婆子:“把半夏扶下去,给她手上的伤口上点药。”
半夏红着眼圈道谢,被婆子扶走了。
温令娆站在廊下,等院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你们都下去吧,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丫鬟婆子们行了礼,退出院子,把院门掩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温令娆看着那棵被褚祺瑞砸得晃了晃的老槐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屋顶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凌冀单膝跪在温令娆面前,动作干净利落。
“主子。”
温令娆双手环胸,淡淡道:“说。”
凌冀没有起身,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声汇报:“褚祺瑞从将军府书房盗走的那份布防图,的确如主子所料,是主子改良过的那份假图。”
温令娆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凌冀继续说:“真正的布防图,属下已经按主子的吩咐,重新收好了。”
温令娆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凌冀接着道:“褚祺瑞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属下已经确认过了。长宁侯府倒卖军械给北狄的账本,老侯爷私吞军饷的密信,都在里面,一样不少。属下还多放了几份长宁侯府这些年贪墨的银钱往来记录,是主子之前让属下查的那些。”
温令娆听到这里,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东西都齐全就好,先放着别动,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
凌冀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将军府那边,属下已经带人仔仔细细查过三遍了。所有可能被人做文章的证据,全都清理干净了。不管是长宁侯府还是闵王的人,想在将军府找到什么把柄,一个字都找不到。”
温令娆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子,理了理袖子:“辛苦你了。”
凌冀微微低头:“属下的本分。”
温令娆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暗卫,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个假布防图的事,闵王那边有没有动静?”
凌冀想了想,答道:“目前还没有。闵王拿到东西后,应该会先派人去核实。不过那份图属下亲自修改过,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真正到了实地比对,才会发现问题。等闵王发现不对的时候,至少也要一两个月之后了。”
温令娆轻笑一声:“一两个月?够了。到时候该办的事早就办完了。”
凌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主子,今日您对褚祺瑞动手,会不会打草惊蛇?”
温令娆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打什么草惊什么蛇。他自己送上门来找打,我若是不打他,反倒显得我心虚。我越是这样明目张胆地打他,他就越不会想到我背地里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说,褚祺瑞这个人,越是吃瘪就越沉不住气。他今天被我打成这样,接下来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来找我麻烦。他闹得越凶,就越没人会怀疑我在背后布局。”
凌冀听完,眼中露出几分钦佩之色,垂首道:“主子英明。”
温令娆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好戏还在后头呢。”
凌冀安静地跪在她身后,像一个影子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令娆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下去吧,继续盯着闵王和长宁侯府的动静,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
“是。”凌冀应了一声,身形一晃,转眼间便消失在屋檐之上,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
翌日清晨,朝堂之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鸦雀无声。
皇帝苏君衍坐在龙椅上,面色淡淡地看着底下的臣子们,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今日的早朝本来没什么大事,眼看着就要散朝,忽然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是柳御史。
这位柳御史在朝中以刚直敢言着称,平时说话就冲,今天看起来格外不对劲。
他脸色涨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他走到大殿中央,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直起身子。
“陛下!臣有本要奏!”
苏君衍看了他一眼,捻佛珠的手没停:“讲。”
柳御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过头顶:“臣要参奏卫国大将军温乾!私藏北疆二十四卫布防图,与北狄暗通款曲,意图谋反!”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的温乾。
温乾穿着一身紫色官袍,高大魁梧,两鬓虽然有些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往那一站就像一座山。
听到柳御史的指控,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柳御史见皇帝没有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说的话震住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温乾身为卫国大将军,手握重兵,却暗中勾结北狄,私藏北疆布防图,这是要卖国求荣!这是要谋反!臣请陛下立刻下令彻查!”
他说完这番话,忽然朝大殿上那根粗大的金柱冲了过去。
“臣以死明志!”
“砰”的一声闷响,柳御史的头狠狠撞在金柱上,鲜血顿时溅了出来。柳御史身子一软,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了一脸。
大殿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几个大臣惊呼出声,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查看,御前侍卫也拔出了半截刀。
苏君衍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
他看着满头是血的柳御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宣太医。”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温乾身上。
温乾站在那里,依然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苏君衍问道:“温卿,柳御史的话,你都听见了?”
温乾整了整官袍,从容不迫地走出队列,朝皇帝行了一礼:“回陛下,臣听见了。”
“你有何话说?”
温乾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陛下,臣没什么好说的。柳御史说臣私藏布防图,那就查嘛。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臣最近倒是觉得书房里好像进了老鼠,东西老是被人翻动过。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人去收拾收拾也好。”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聪明人都听得出来,温乾这是在暗示有人偷偷进过他的书房。
苏君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他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从队列里窜了出来。
“陛下!臣愿意前往将军府搜查!”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褚祺瑞。
褚祺瑞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半边脸肿得老高,五个指印虽然淡了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走路的时候姿势也不太对,胸口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
但此刻他满脸兴奋,眼睛里放着光。
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虽然是大将军的女婿,但臣心向陛下,绝不敢因私废公!如果真能从将军府搜出罪证,臣一定不姑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温令娆啊温令娆,你昨天打本世子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今天本世子就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苏君衍看了褚祺瑞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又看了看温乾,温乾依然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朝褚祺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苏君衍捻了捻佛珠,终于开口:“准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禁军统领陪你一起去。”
褚祺瑞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陛下圣明!臣一定不辱使命!”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兴奋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昨天被温令娆打成那样开始,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刻。柳御史是他让闵王安排的,那些所谓的证据也是他亲手放进温乾书房的暗格里的。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温乾啊温乾,你完了。温令娆啊温令娆,你也完了。
褚祺瑞转身大步往外走,禁军统领带着一队禁军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宫门,朝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温乾站在原处,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褚祺瑞离去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苏君衍重新捻起佛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走。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等消息,像一群等着看戏的观众。
柳御史已经被太医简单包扎过了,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坐在角落里,面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大殿门口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褚祺瑞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双手高举着一个精美的锦盒。
锦盒的盖子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信函。
褚祺瑞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一路小跑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大得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陛下!臣在温乾书房暗格中搜出了他与北狄勾结的密信!铁证如山!”
“陛下!温乾私通北狄,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温家满门抄斩!”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乾身上。
温乾,你笑啊,你怎么不笑了?
温令娆,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能一脚把人踹飞三米远吗?现在你爹要死了,你全家都要死了,你还怎么横?
褚祺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温家满门被押上刑场的样子了,能看到温令娆跪在地上哭着求他的样子了。
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眉头紧锁,也有人偷偷看向温乾,想看看这位大将军此刻是什么表情。
温乾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举着锦盒的褚祺瑞,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意外。
他笑了。
像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情时那种无奈又好笑的笑。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慢着!”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威严。
紧接着是一声娇喝:“谁敢动我温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殿门口。
殿门大开,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刺得人一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只见两个身影逆着光走来,一个端庄华贵,一个英气逼人,她们的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走在前面的是长公主苏菱。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锋利。
落后她半步的是温令娆。
温令娆今天没有穿裙子,而是穿了一身白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她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冷艳的脸,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
但真正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她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先皇御赐的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见剑如见先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