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半夏:“亲弟弟?半夏,在这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皇家的手足之情。”
半夏被这话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小姐,您这话可不敢乱说。”
温令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抬脚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回到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靠在窗前翻看起来。
但温令娆的眼睛虽然看着书,心思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俊哲这个人,温令娆太了解了。
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盘算。今天进宫告状,绝不只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这么简单。他是想借这件事试探皇帝的态度,看看在皇帝心里,他这个亲弟弟还有多少分量。
毕竟,最近朝堂上的风向不太对。
温令娆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几下,脑子里转得飞快。
半年前,西北军大捷,大将军裴渊率领十万大军大败北狄,斩敌三万,俘获牛羊无数。皇帝龙颜大悦,封裴渊为镇北大将军,赐丹书铁券,风头一时无两。
而裴渊这个人,跟苏俊哲向来不对付。
苏俊哲一直想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但裴渊把持着西北军,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让苏俊哲恨得牙痒痒。
如今裴渊风头正盛,苏俊哲在朝堂上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再加上,前些日子御史台弹劾晋王门下官员贪墨军饷的事儿,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还是伤了苏俊哲的根基。
这时被王妃当众鞭打,传出去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苏俊哲这是急了啊。
他进宫告状,是想让皇帝看在他被欺负得这么惨的份上,给他一些补偿。比如说,在裴渊这件事上,替他撑撑腰。
温令娆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苏俊哲这个人,算计来算计去,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可他忘了,他那位皇帝哥哥,也不是吃素的。
皇帝能坐稳那把龙椅,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兄弟情分。
温令娆把书合上,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棵桂花树。
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这场雨要是落在苏俊哲头上,不知道能洗掉他多少腌臜。
皇宫,御书房。
皇帝苏君衍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菱站在御书房中间,行过礼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等着。
刘安刚才已经简单跟她说了情况,她心里有数。
“姑姑坐吧。”苏君衍放下手里的奏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苏菱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来。
苏君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今儿一早,晋王进宫来见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朕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朕的弟弟。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苏菱没接话。
苏君衍看了她一眼:“姑姑昨儿个也在晋王府,亲眼看见了?”
“是。”苏菱点了点头,“臣昨日确实在晋王府。”
“那姑姑跟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君衍把茶盏放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苏菱沉吟了一下,道:“昨日是晋王府的家宴,席间晋王妃与晋王起了些争执,晋王妃一时冲动,动了手。”
“一时冲动?”苏君衍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朕那个弟媳的性子,姑姑比朕清楚。她会是一时冲动的人?”
苏菱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苏君衍的眼睛:“陛下既然知道晋王妃的性子,就该知道,能让她一时冲动的事,绝不是小事。”
苏君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姑姑这话里有话啊。”苏君衍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
苏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看了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
刘安连忙上前接过册子,转呈给苏君衍。
苏君衍打开册子,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本册子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晋王苏俊哲这些年做下的种种恶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君衍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翻到最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裴渊。
那一条写着,晋王苏俊哲曾三次派人暗中刺杀大将军裴渊,未遂。
苏君衍的手猛地攥紧了册子,指节发白。
苏菱站在一旁,看着苏君衍的脸色变化,心里倒是平静得很。
这本册子是穆氏托人送到她府上的,穆氏的原话是:“请长公主替我把它交给陛下,从今往后,晋王的一切,都与本宫无关了。”
穆氏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打了晋王,皇帝迟早要过问。与其等皇帝派人来查,不如先把证据递上去。
更何况,这本册子里的东西,足够让苏俊哲吃不了兜着走。
苏君衍把册子重重地摔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好得很。朕的好弟弟,朕的好臣子,这些年背着朕干了这么多好事。”
苏菱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苏君衍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趟。他走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转头看着苏菱。
“姑姑,你说朕该怎么处置?”
苏菱抬眼看着苏君衍:“这是陛下的家事,也是陛下的国事,臣不敢妄言。”
苏君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
“不敢妄言?”苏君衍摇了摇头,“姑姑从来就不是不敢说话的人。”
苏菱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陛下记得的事,臣也记得。”苏菱说,“正因为记得,臣才更不敢妄言。晋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臣也是陛下的亲姑姑。臣说什么都不合适。”
苏君衍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龙案后面。
他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又翻了翻,最后合上,放进一个匣子里,上了锁。
“这件事,朕自有主张。”苏君衍对苏菱说,“姑姑先回去吧。”
苏菱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君衍忽然叫住了她:“姑姑。”
苏菱回过头。
苏君衍看着她:“替朕谢谢弟媳。这本册子,她要是早两年送来,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苏菱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苏君衍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苏菱回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温令娆正在院子里头喂鱼,听见动静,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池塘里,拍了拍手迎了上去。
“母妃,怎么样了?”
苏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册子交给陛下了,陛下看了,很生气。”
温令娆在她旁边坐下来,递了一盏茶过去:“然后呢?”
“然后?然后陛下就说他自有主张,让我先回来了。”苏菱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你舅舅这回,怕是没那么好过关了。”
温令娆想了想,问了一句:“陛下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置舅母?”
苏菱摇了摇头:“没有。陛下的意思,这件事他不会追究晋王妃。毕竟晋王妃手里有那本册子,真要追究起来,难堪的是你舅舅。”
温令娆“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苏菱靠在石凳上,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抢食,忽然说了一句:“令娆,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你舅舅?”
温令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明着处置。”
苏菱转头看她。
温令娆看着池塘里的水:“那本册子里的东西,要是真的翻出来追究,舅舅轻则削爵,重则流放。但陛下不会这么做。舅舅倒了,朝堂上的平衡就破了。”
苏菱的目光微微一变。
温令娆继续说:“大将军裴渊风头正盛,舅舅虽然跟他不对付,但好歹能牵制他。如果舅舅倒了,裴渊一家独大,陛下还能安枕吗?”
“所以陛下的自有主张,八成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舅舅的王位保得住,但手里的权柄一定会被削。
陛下会借着这件事,名正言顺地收回舅舅手中的一些势力,既敲打了舅舅,又不至于让裴渊坐大。”
“一举两得。”
温令娆说完这些,转过头来看着苏菱。
苏菱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这些话,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苏菱问。
温令娆笑了笑:“从母妃进宫那一刻开始想的。”
苏菱沉默了很久。
池塘里的锦鲤抢完了食,慢慢地散开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令娆。”苏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苦涩,“母妃从前总觉得你还小,什么事都不跟你说。现在看来,是母妃小瞧你了。”
温令娆摇了摇头:“母妃不是小瞧我,母妃是想护着我。”
苏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把温令娆揽进怀里,像温令娆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母妃护不了你一辈子。”苏菱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母妃会尽最大的努力,护你到最后一刻。”
温令娆靠在苏菱怀里,闻着苏菱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道,眼睛也跟着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从来不在苏菱面前哭。因为她知道,她每掉一滴眼泪,苏菱的心就会疼好几天。
她不想让苏菱心疼。
皇帝苏君衍以“晋王府家事不修”为由,收回了晋王苏俊哲手中掌管的三处盐铁司衙门,转交给户部直接管辖。
同时,让晋王在家静养三个月,不必上朝。
这个处置,跟温令娆预料的几乎一模一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晋王这次是吃了大亏了。
盐铁司那三处衙门,是晋王手里最肥的差事,油水多。这些年他靠这三处衙门养了多少门客,培植了多少势力,朝中上下心知肚明。
如今被皇帝一把收回去,晋王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皇帝重新洗牌,把晋王留下的权力空缺填上。
等晋王养好身体回来,朝堂上还有没有他的位置,那就不好说了。
晋王府里,苏俊哲听到这个处置结果,气得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苏俊哲把最后一个花瓶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他苏君衍要不是有我替他鞍前马后,他能坐得稳那把龙椅吗?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赵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苏俊哲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骂累了,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血把里衣都浸透了。但他顾不上疼,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穆氏那个贱人。”苏俊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居然敢把那本册子交给陛下,她是存心要毁了我。”
赵福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那要不要派人去跟王妃说说?”
苏俊哲一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说?她现在连府门都不让我进了,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穆氏打了苏俊哲之后,直接带着陪嫁丫鬟搬出了晋王府,住进了自己在城南的一座陪嫁宅子里。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嫁妆单子和地契房契,连一根线都没给苏俊哲留下。
苏俊哲派人去请她回来,派了三拨人,全被挡了回来。
苏俊哲这才发现,穆氏是真的跟他撕破脸了。
他想起穆氏从前的好,他穷的时候她拿嫁妆贴补,他忙的时候她替他打理府务,他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冲她发脾气,她也从来不跟他计较。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天底下的妻子就该是这样的。
现在穆氏走了,他才发现,这座晋王府没了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不趁手。
新纳的那些妾室,一个个只会争风吃醋,没一个顶用的。
苏俊哲忽然觉得很害怕。怕穆氏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穆氏走的那天,就已经把回去的路堵死了。
她带走的那些嫁妆单子和地契房契里,夹着一份写好的和离书。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就会送到苏俊哲面前。
长公主府里,温令娆听说了苏俊哲砸东西的事,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棵树,是舅母当年送来的。”温令娆忽然说。